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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主意 在郑三娘的 ...


  •   在郑三娘的裁缝铺里,林秋实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她摸清了铺子的每一个角落,也摸清了郑三娘的脾性。三娘这人,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客人砍价砍得凶,她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总给人多裁两寸;街坊有难处,她嘴上说"少来烦我",背地里却塞钱塞得比谁都快。

      林秋实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干活越发勤快。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把铺子里外扫一遍,布头归好,机器擦亮。白天跟着三娘量衣、裁布、踩机器。晚上收了工,她也不歇,坐在灯下,把白天进的布、出的货,一笔一笔记进账本。

      郑三娘有回半夜起来,看见外间还亮着灯,走过去一瞧,林秋实正低着头记账,账本上写得整整齐齐。

      "你还不睡?"三娘打了个哈欠。

      "记完了就睡。"林秋实头也不抬,"三娘,这个月进的蓝布,出了十七件,还剩三卷,其中一卷压了半个月了。"

      "压就压呗,反正也放不坏。"三娘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那卷蓝布是深色的,要不要便宜点卖?"

      "不能便宜卖。"林秋实说,"深色蓝布城里人不爱,可乡下人做裤子供销社用得上。我明儿个问问,说不定有人要。"

      三娘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回屋了。第二天,林秋实果然把那卷压了半个月的蓝布卖了,价钱一分没少。

      三娘服了。

      从那以后,铺子里进什么布、怎么卖,三娘都爱先问问她的主意。

      这天收工,三娘照例在门口收拾案板,林秋实蹲在里屋,把攒了一天的布头往筐里归。那些布头,大的有二尺见方,小的只有巴掌大,花色杂七杂八,堆了满满一筐。以往这些布头,三娘都是攒着当废品卖给收破烂的,一筐也换不了几毛钱。

      林秋实看着那筐布头,忽然不动了。

      她蹲在那儿,盯着一块巴掌大的红花布,看了很久。

      三娘探头进来:"蹲那儿发啥呆?还不出来吃饭?"

      "三娘,"林秋实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些布头,别卖废品了。"

      "不卖废品干啥?扔了?"

      "做东西。"林秋实捡起那块红花布,在手里比划,"这么大一块,做不了衣裳,可能做手绢、做小孩儿的围嘴、做鞋垫。你这一筐布头,挑挑拣拣,能做四五十件小东西。拿到街口去卖,一件两毛三毛的,你算算,能卖多少钱?"

      三娘愣住了。

      她做了一辈子衣裳,从来没想过布头还能卖钱。在她眼里,那些都是废料,是下脚料,是扔了都不心疼的东西。

      可这姑娘说……能卖钱?

      她蹲下来,扒拉了一下那筐布头,心里飞快地算:四五十件,一件算两毛五,那就是十块来钱。十块钱,够她半个月的嚼裹了。

      "你……能做出来?"三娘还有点不信。

      "能做。"林秋实说,"不用机器,手缝就行。我晚上做,不耽误白天的活。"

      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大手一挥:"行!布头归你,做出来的东西,卖了钱,你七我三。你要是真能卖出钱来,往后铺子里的布头都归你。"

      林秋实应了一声,脸上没露什么,心里却像有一团火,腾地一下烧起来了。

      从这天起,林秋实的夜晚,有了活计。

      她坐在灯下,把一块块布头摊开,按花色、按大小,在心里飞快地排着:这块做手绢,这块做围嘴,这块拼一拼做鞋垫面。她前世做过二十年针线,这些小孩儿的东西,闭着眼都能做,一晚上能赶出七八件。

      她做这些东西,有自己的讲究。手绢,专挑花色清爽的布头,四边锁得齐整,角上还要绣一朵小小的花——城里女人就吃这一套,说是比百货大楼卖的还秀气。围嘴,要挑吸水的棉布,双层,里衬剪成圆弧,不会磨着孩子下巴。鞋垫,则要用最厚的边角料,一层垫底、一层铺面,针脚纳得密实,一双能穿一冬。

      她一边做,一边在心里记着账:这块布头能出几件,那件能卖几毛,一个晚上能挣多少。她不算不知道,一算心里就热——她前世给人做了一辈子衣裳,从没想过,手边的废料,也能变成钱。

      她做这些小东西的时候,心里特别静。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针线在指间穿梭。她想起前世那些冬夜——她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给弟弟缝补衣裳,给丈夫缝补衣裳,给爹娘缝补衣裳。那时候她心里是满的,也是空的:满的是活计,空的是自己。

      这一回,她做的每一件,都是自己的营生。

      三天后,她攒了二十来件小东西,用一块旧包袱皮一裹,趁着清早,去了街口。

      头天夜里,她其实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要是没人买怎么办?要是被市管会的撵了怎么办?她前世从没做过买卖,连开口叫卖都觉得臊得慌。她甚至想过,要不还是算了,安安分分在铺子里当个帮工,一个月十二块,也饿不着。

      可天一亮,她还是把那包东西背上出了门。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林秋实,你重活这一回,要是连个摊子都不敢支,那你跟前世那个窝囊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她没跟三娘说要去哪儿卖,也没大张旗鼓。就挑了个街口拐角,供销社斜对面的墙根底下,蹲下来,把包袱皮一铺,一件一件摆开。

      手绢叠得齐整,围嘴做得秀气,鞋垫纳得密实。红的绿的粉的蓝的,铺了一地,在晨光里亮闪闪的,煞是好看。

      路过的女人纷纷停下脚。

      "哟,这手绢做得真好看,咋卖的?"

      "两毛。"

      "我要两条。"

      "这个围嘴好,给我孙子来一个。"

      "三毛,给你挑个色。"

      还有个老太太,蹲下来,拿起一双鞋垫翻来覆去地看:"闺女,这是你纳的?"

      "我纳的,婶子。"

      "针脚真密实,"老太太点了点头,"比我闺女纳的还板正。多少钱?"

      "五毛一双。婶子你要是拿两双,我给你算九毛。"

      "那我拿两双!"老太太爽快地掏了钱,临走还念叨,"这年头,年轻姑娘肯下功夫做这活的,少了。"

      一个早上,二十来件小东西,卖了个精光。

      林秋实蹲在墙根底下,数着毛票,手有点抖。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五块七。一个早上,五块七。

      她咽了口唾沫,把毛票仔细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铺子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看那个街口。

      那里已经换了别人在卖菜,可林秋实心里知道,那个位置,她还会回来的。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曾蹲在这样热闹的街口,卖过鸡蛋,卖过鞋垫,卖过家里吃不完的菜——可那些钱,一分一厘,都进了别人的口袋。这一回,她蹲在街口,卖的是自己的手艺,挣的是自己的钱。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张新时间表上,"先立住脚"那一格,算是真的画满了。

      五块七毛,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她捏着那些毛票的时候,心里忽然很踏实——这是她重生以后,头一回,用自己的本事,一分一分挣来的钱。她终于可以确定:她不用靠任何人,也能在这世上活下去了。

      她加快了脚步,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明儿个,她要跟三娘商量,多留些布头,她要攒个更大的摊子。

      回到铺子,三娘正坐在机器前,见她进门,眼皮一抬:"卖了?"

      "卖了。"

      "卖了多少?"

      林秋实把五块七毛钱往柜台上一放:"今儿早上的,五块七。"

      三娘盯着那堆毛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行啊你,一个早上顶我两天的工钱。"

      林秋实笑了笑。她心里清楚,这五块七不是钱,是她在这县城立住的开始。

      她说着,把毛票里的一张两毛推过去:"三娘,这是你的。"三娘摆摆手:"说了你七我三,你拿着。"林秋实也没推让,把钱收好——三娘对她的好,她都记在心里。

      1981年的春天,林秋实的第一笔生意,是从一筐没人要的布头开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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