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帮工 林秋实第二 ...


  •   林秋实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裁缝铺。

      郑三娘已经开了门,正往门口支板子。看见她,也不客气:“来得倒早。进去,把屋里那堆布头归置归置,乱的没法下脚。”

      林秋实应了一声,进门。

      铺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摆着机器、案板、布料,靠墙一溜儿挂杆,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里间是郑三娘住的地方,门虚掩着,露出半截炕沿。空气里混着布料浆洗过的味道和一股子爽利劲儿。

      她弯腰归置布头,按颜色、按料子、按大小分好,一卷一卷码齐。郑三娘在门口收拾案板,眼角余光瞥着,见她干活利索,没吭声,心里却记下了。

      等林秋实把屋子归置完,郑三娘也忙完了,转身看她:“手挺快。过来,我看看你量衣。”

      她从墙上取下一块软尺,朝林秋实努努嘴:“过来,我给你量。”

      林秋实站过去。郑三娘一手捏着软尺,一手在她肩、胸、腰、臀上按了按,报出一串数字,又快又准,像是在报菜名。量完,她说了句:“腰细,肩平,是个好身板,做衣裳省料子。”

      林秋实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啥?”

      “没啥。”林秋实说,“就是觉得,三娘你量得比我准。”

      郑三娘挑挑眉:“哦?你也能量?”

      “能。”林秋实想了想,说,“不过我不量人,我量布。”

      她说着,走到案板边,拿起那卷今天刚裁开的蓝布,手指在布上一捏一拉,眼睛眯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这块布幅宽一尺二,长六尺四,做件男式褂子,前片、后片、袖子、领子,加省料,能出四件,剩不下两寸。”

      郑三娘愣了一下。

      她做裁缝做了二十年,量布、算料、省料这些门道,闭着眼都能报出来。可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随手一捏,就能把一块布的利用率算得这么清楚——这可不是随便哪个乡下姑娘都会的。

      她没急着接话,反而上下打量起林秋实来,那眼神比昨天更精了三分:“你还会算这个?”

      “会一点。”林秋实垂下眼,“从前在家里,钱紧,一块布要掰成两半用,算错了就要挨骂,慢慢就学会了。”

      这话半真半假。前世她哪是算布,她是把家里每一分钱的去处都记在脑子里,算了一辈子账。那些账,比布上的纹路还清楚。

      郑三娘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行,留下吧。往后你管算料,我管剪裁,咱们分工。”

      这一天,林秋实正式在裁缝铺扎下了根。

      她话不多,手脚麻利。郑三娘剪布,她就在旁边打下手,递剪子、收边角、记尺寸。郑三娘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自己接几针,缝得又快又匀,针脚跟机器踩出来似的。到了下午,郑三娘干脆让她上机器,教她踩直线:“你别怕,机器是死物,你顺着它,它就顺着你。”

      林秋实头一回碰缝纫机,手有点生。郑三娘站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布料,一手拍她的肩:“腰挺直,脚底匀着踩,眼睛看针,别看书本上的。”

      踩了几趟,林秋实就摸着了门道。机器在她手里嗡嗡转起来,一条直线走得笔直,比郑三娘预想的还顺。

      “哟,上手快。”郑三娘难得夸了一句,“你这双手,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头一单是给东街刘家媳妇做的一件褂子。

      刘家媳妇抱着块料子来,说要做件出门穿的。郑三娘刚要上手,林秋实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嫂子这料子是的确良,做褂子可惜了,做件衬衫正合适,又凉快又显瘦。”

      刘家媳妇眼睛一亮:“真的?我就说这料子做褂子太板,我男人非说做褂子。”她转头看郑三娘,“三娘,你这徒弟眼睛毒,我听她的。”

      郑三娘看了林秋实一眼,没恼,反而笑了:“行,那就做衬衫。秋实,你来裁。”

      林秋实愣了一下,随即拿起剪子。

      她前世做过无数件衣裳,这一件,是她重生后头一回,用自己的手艺挣钱。

      她下剪子的时候,手很稳,心也很稳。

      衬衫做好,刘家媳妇当场试穿,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照了又照,喜得不行:“三娘,你这徒弟手艺真行,比县里成衣店的还合身。下回我还来,叫我嫂子也来。”

      郑三娘笑着送走她,回头看了林秋实一眼,没说什么,可嘴角是翘着的。

      下午,铺子里又来了几拨客人。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做新衣,郑三娘正裁着一件,腾不开手,喊了林秋实去量。林秋实蹲下身,拿软尺比着孩子的小肩膀,温声哄着:“宝宝乖,别动,姨给你量好,给你做件最好看的小褂。”孩子咯咯笑,媳妇也笑了:“三娘,你这徒弟真会哄孩子。”

      量完尺寸,林秋实回到案板边,看郑三娘踩着机器,忽然问了一句:“三娘,你记不记得这月进了多少布、出了多少货?”

      郑三娘手上不停:“记那个干啥?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可客人要的料子、剩的布头,攒一个月,光是一堆布头就能做不少东西。要是不记账,下个月进了啥、出了啥,就糊涂了。”林秋实顿了顿,又说,“要不,我帮你记一本账。一天记一笔,月底你一看就明白,哪样布卖得动、哪样压了货,心里透亮。”

      郑三娘踩机器的手顿了一下。

      她做裁缝这么多年,全凭一双眼睛和一副好记性,从没想过记账。可这姑娘说得在理——她这个月确实压了两卷灰布,到现在还没卖出去,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进的了。

      她抬头看了林秋实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又变了变:“行,你记吧。我倒要看看,你这本账能记出个啥名堂。”

      林秋实应了一声,从包袱里翻出半张旧纸和一根短铅笔,认认真真地,把今天进出的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前世记了半辈子账——记家里的、记丈夫的、记弟弟的,没一分是为自己记的——这一世,头一回,她手里的账本上,写的是自己的营生。

      晚上收工,郑三娘留她吃饭。

      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炒鸡蛋,一碗白菜汤。郑三娘坐下,也不客气,边吃边说:“你这手艺,不像没学过。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是干啥的?”

      林秋实顿了一下,低声说:“我考上大学了,名额被人顶了。家里不让我争,我就出来了。”

      郑三娘的筷子停住了。

      她看了林秋实一会儿,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顶你名额的,是村里人?”

      “嗯。”

      “钱拿回来了没有?”

      “没拿。”林秋实说,“我也不想要了。我想要我自己挣的。”

      郑三娘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末了,她哼了一声:“行,有志气。不过丑话说前头,在我这儿,工钱是工钱,人情是人情,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指望我白养你。你要是干得好,一个月我给你十二块,管吃住。”

      十二块,管吃住。

      林秋实心里算了算,比张记布店的八块强多了,还省了住店的钱。她点点头:“谢谢三娘。”

      “谢什么,”郑三娘摆摆手,“你手艺值这个钱。行了,吃吧,吃完早点歇着,明儿个还有的忙。”

      林秋实低头扒饭,心里却翻涌着。

      她没想到,自己会把这件事就这么说出口。前世她守了这个秘密一辈子,咽气前才从别人嘴里知道真相。这一世,她对着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女人,轻轻巧巧就说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郑三娘不问缘由就收留了她。也许是因为这个泼辣的女人身上,有一种她前世从没遇到过的东西——那种"你有难处,我不刨根问底,但你站我这头"的干脆。

      她记下了这份好。

      吃完饭,郑三娘去里屋翻腾了一阵,抱出一床旧被褥,往外间炕上一放:“你就睡这儿。被子是旧的,不过干净,晒过。”她顿了顿,又说,“你要是嫌我这铺子小,也省得回旅社花钱。”

      林秋实心里一热,嘴上却只说:“不嫌。这儿挺好的。”

      夜里,林秋实躺在外间炕上,闻着被子晒过的太阳味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的事。郑三娘进布料,都是从城东一个二道贩子手里拿的,一匹布压两道价,到她手里就贵了不少。她前世跟布匹打过交道,知道城南供销社仓库那边,有时候能弄到厂里处理的次布——不是坏,就是花色挑剩下的,价钱能便宜三成。郑三娘要是有这渠道,光是布料这一项,每月就能省下不少钱。

      她心里那盘棋,又悄悄往前挪了一格。

      但她没说出来。

      现在还不到时候。她得先把自己这份工干好,让郑三娘真正信她,她才有资格开口。

      窗外,县城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远处谁家的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响。

      林秋实闭上眼,在陌生的炕上,慢慢睡着了。

      明天,她还要学着,把日子过成自己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帮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