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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活路 第二天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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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林秋实是被公鸡叫醒的。
县城的公鸡比村里的懒,也叫得没那么勤。她睁开眼,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睡在东风旅社的小屋里。窗纸上糊的报纸被晨光映得发黄,外面有人拉长了嗓子吆喝:“豆浆——热乎的豆浆——”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把油纸包重新贴身藏好,出门。
柜台上的胖婶正在数钱,抬头看见她:“哟,起这么早?街上早饭摊子刚支起来,你先去吃口热的,回头我带你去问活。”
“婶子,”林秋实说,“你告诉我哪几家要人,我自己去问就行,不耽误你忙。”
胖婶看了她一眼,倒也痛快:“街口那家杂货铺缺个写账的,东头饭馆缺个跑堂的,就是工钱低,管顿午饭。还有西街张记布店,说要个站柜台的,那家老板挑,要识字的姑娘。”
“多谢婶子。”
林秋实出了旅社,先在街边花了一毛钱,买了两根油条,就着热豆浆吃了。这顿饭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地咽。前世她忙了一辈子,从没好好吃过一顿早饭,总是一边扒拉一边赶着干活的。
她揣着剩下三十多块钱,朝街口走去。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精瘦的男人,正蹲在门口吸烟。听她说要找活,上下打量她一眼:“哪儿来的?”
“云水县郊的。”
“县郊的?有户口本没有?有介绍信没有?”
林秋实一愣:“没有。”
“没户口本、没介绍信,我哪敢用你?万一你是个流窜的,出了事算谁的?”老板摆摆手,“走吧走吧,乡下来的姑娘,回去种地得了,城里没你的活。”
林秋实没争辩,转身走了。
东头饭馆的跑堂活,老板娘倒是有意,可一听她没介绍信,也犯了难:“姑娘,不是婶子不收你,是这规矩,上头查得紧。你要是有个熟人作保,我还能留你,这没保人,婶子担不起。”
第三家是西街的张记布店。张老板倒是和气,听她识字,让她写了几个字看看,点了点头:“字倒不错。你一个月要多少工钱?”
林秋实想了想:“张老板看着给。”
“那行,管吃,一个月给八块。不过丑话说前头,头一个月是学徒,没工钱,只管饭。”
八块钱,一个月。还压一个月学徒。
林秋实心里算了一笔账:她一天吃饭省着也得三四毛,一个月光吃饭就要十来块。八块钱的工钱,别说攒钱,连饭钱都填不上,更别提她那张“新时间表”了——照这么挣,她得在城里饿死。
她没立刻应。
前世她就是给这些账算怕了的人。她记得有一年冬天,丈夫出车回来,说是工钱被老板扣了三成,家里连锅都揭不开。她那年去借了五块钱,跑遍半个村子,才凑齐弟弟的学费。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给人干活,永远挣不出头。
张老板见她犹豫,有些不耐烦:“嫌低?嫌低你去别家看看,云水县就这么大,识字的姑娘多的是。”
林秋实忽然笑了笑:“张老板,我回去想想,回头给您信儿。”
她转身走了。
张老板在她身后哼了一声,大概觉得这乡下姑娘不识抬举。
林秋实没回头。
她沿着街慢慢走,脑子飞快转着。
县城里的活计,条条都卡着规矩:要户口,要介绍信,要保人,要压工钱。她一个没根没底的农村姑娘,在这儿给人打工,一辈子也翻不了身——前世她就是给人打工的命,给家里打工,给丈夫打工,给弟弟打工,打了二十年,落得一身病,连买橘子的钱都要央求人。
这一世,她不想再给人打工了。
她走到十字路口,站住,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正是上午,街上热闹起来。供销社门口排着队,等买凭票供应的紧俏货。街两边支着不少摊子,卖菜的,卖鸡蛋的,卖手工鞋垫的,卖糖葫芦的。有个修鞋匠,坐在街角,脚边一堆破鞋,手里锥子上下翻飞,跟前等着好几个客。
林秋实看得心里发亮。
她前世也是从这些摆摊的人手里买过东西的。她记得有一回,一个卖鸡蛋的婶子跟她说:“秋实,你要是闲着,也攒点鸡蛋来城里卖,一天能挣好几毛呢。”她当时听了,笑笑,没往心里去——她那时候一心扑在家里,哪有那个胆子。可她还记得那婶子数钱的样子,一枚一枚,数得眼睛发光,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实在的活法。
可现在,她也有了那个胆子。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城里最不缺的,是买东西的人。供销社的东西要票,限量,买不着;可街上这些摊子,不要票,给钱就卖。那些摆摊的人,一个个看着灰头土脸,可眼睛都亮着,那是在数钱数出来的亮。
她正想着,眼角又瞥见了那家裁缝铺。
还是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还是那台哒哒响的缝纫机。只是今天铺子门口多了两个人,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布,一个老太太在挑扣子。那女人一边踩着机器,一边招呼客人,嘴里利索得很:“嫂子你这块布做件褂子正好,省得糟蹋料子。大娘你挑这排扣子,结实,不褪色。”
生意红火。
林秋实的脚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她没敢上前,就在铺子对面站着,看那女人量布、裁布、下剪子。那一双手,又稳又快,一块布在她手里翻两翻,就剪出个大概的形。她想起自己前世做衣裳,也有这么一手,只是从来没想过,这手本事能换来钱。
正看着,那女人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她扫过来:“姑娘,你站那儿半天了,买布还是做衣裳?”
林秋实被逮个正着,脸一热:“我……我不买布,也不做衣裳。”
“那你盯着我铺子看啥?”
“我……”林秋实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说,“我看你忙不过来,想问问你,要不要帮手。”
那女人上下打量她,眼神精得很:“你会啥?”
“会缝衣裳,会量体裁衣,会算账,也识字。”
那女人挑了挑眉,没说话,忽然从脚边筐里捞起一块裁剩的布头,又捡起一根针线,朝她递过来:“喏,缝给我看看。”
林秋实接过针线,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把布头摊在膝盖上。
她前世做了二十年针线,这一手,比她的命都熟。
她下针,走线,收针,一气呵成。缝得又快又匀,针脚细密,整整齐齐。
那女人低头看了看那块布,眼里慢慢亮起来。
她没急着说话,又上下打量了林秋实一遍,那目光从头发丝扫到鞋底,像要把她看穿:“手是稳的。你是学过?”
“没正经学过,”林秋实老实说,“从小就爱做这些,家里人的衣裳都是我缝的。”
“家里人?”那女人问,“你是云水县人?”
“县郊的。”
“家里咋让你一个姑娘跑城里来?”
林秋实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家里……没我的路了。”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线头:“行,有点意思。你叫啥?”
“林秋实。”
“秋实……这名儿好,实实在在。”那女人把针线往筐里一扔,“我姓郑,街坊都叫我三娘。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儿个来给我打下手。管饭,工钱再说——你要是真有两下子,我不会亏你。”
林秋实心里那颗石头,落了地。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步子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裁缝铺。
那女人——郑三娘——已经又坐下来踩机器了,哒哒哒,哒哒哒,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林秋实忽然觉得,自己这张新时间表的第一格,是真的落定了。
她加快脚步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明天上工,头一天,她得让郑三娘看看,她这双手,不只缝得快,还能算得清。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把郑三娘铺子的门脸仔仔细细看了个清楚——几卷布料,一台机器,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女人。
她想起方才在十字路口看到的那些摊子,想起供销社门口排的长队,想起买布的媳妇和挑扣子的老太太,想起郑三娘那双手。
她心里那盘棋,忽然又往前推了一步。
还不到说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往旅社走。
1981年的春天,林秋实在云水县城,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