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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表 去县城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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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县城的路,林秋实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沿着那条土路走,路边的油菜花一片接一片,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她后背发烫。她把布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里面是那个油纸包,贴身藏好,隔着衣服能摸到硬硬的边角。
这一路她没歇。
她得趁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散,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出来,对清楚。
前世,她死的时候四十岁,很多事情已经记不真了。可偏偏最近这几年——那几年她病着,躺在医院里,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用来回想——越是早的事,反而记得越清楚。
1981年4月。高考成绩前天出来的。
她记得前世那天,她自己都不敢信,跑去学校看了两遍榜,第三遍才敢认:全县文科前三,够得上省城的重点大学。班主任拍着她的肩,说秋实你有出息,村里要出个大学生了。
她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把消息告诉了爹娘。
王桂兰当时愣了一下,随即笑:“那可太好了,咱家要出大学生了!”她记得娘笑得很响,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听见了。后来她才明白,娘那声笑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打算盘。
她爹林大川也难得露出笑脸,蹲在门槛上,一遍遍摩挲着那张抄下来的分数,说:“好,好,秋实争气。”
三天后,钱丽的录取通知书送进了村。
前世她不知道那本该是她的名字。她只记得那天村里放了一挂鞭炮,钱有福在自家院子里摆了酒,说闺女考上省城的大学了,全村都去贺。她也跟着爹娘去了,还真心实意地替钱丽高兴,觉得人家姑娘真厉害。
她是什么时候才知道真相的?
是很多年以后。是她爹喝多了酒,红着眼睛说了半句又咽回去;是她娘跟人吵架,被戳着脊梁骨骂“你们家占的便宜心里没数”;是她嫁了人,钱丽从省城回来风光无限,而她围着灶台转了十年,才从一个外人口里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那时候一切已经晚了。晚了二十年。
她这辈子烂就烂在:等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去争什么了。
可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她在咽气前就知道了。她带着这个真相,重新躺回十八岁的床上。
所以她比前世任何人、任何时刻,都更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那张表。
前世的时间表是这样的:成绩公布,三日通知书到村,一个月后钱丽去省城报到,她在家被劝着“算了,明年再考”。可那年她没有明年。娘说家里供不起两个读书的,弟弟还小,往后要花钱的地方多。她哭了一场,认了,从此再没碰过书。
这一世,这张表作废。
林秋实在心里把那张旧表划掉,重新排了一张新的:
第一,名额她不要了。不是赌气,是她想清楚了——就算她现在跳出来喊“那名额是我的”,钱有福在村里经营了十几年,支书的位置坐得稳,他背后还有省城的关系。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拿着一张成绩单,没人会替她作主。就算争赢了,她也只是从一个坑里爬出来,跳进另一个坑。
第二,她要钱。前世她穷怕了。穷到买一斤橘子都要算计,穷到临死前唯一一次为自己花钱,还是央求护士代买的。她太清楚钱是什么东西了——钱是她爹的腰杆,是她娘的脸面,是她弟弟的底气,是她在那个家里唯一说得上话的资本。
第三,她要自己立起来。她要让钱有福知道,抢走她一个名额,抢不走她这辈子。
太阳爬到正当头的时候,她看见了县城的轮廓。
云水县城不大,灰扑扑的一片,最高的楼是百货大楼,三层。镇子外面一圈土墙,进城是一条碎石路,两边稀稀拉拉种着杨树,叶子还没长齐。
她前世上过县城,可那都是嫁人以后的事了。那时候县城已经变了样,街宽了,楼高了,她还记得自己在百货大楼里给弟弟买过一双球鞋,花了十一块,心疼了好几天。也记得有一回,她在街上远远看见钱丽,穿着省城时兴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成卷,挎着一个城里姑娘,说说笑笑。她当时没敢上前,绕着道走了,回家路上把自己攒给家里的鸡蛋卖了,才攒够这一趟的车费。
现在她站在1981年的县城街头,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旧旧的,土土的,带着一股刚开春的潮气。
正是晌午,街上人不多。几家铺子半开着门,供销社门口排着几个人,像在等什么紧俏货。墙根底下蹲着几个歇脚的农民,抽着旱烟,议论着今年的麦子。
林秋实没急着往里走。
她站在街口,先看。
她看见一个年轻后生推着板车,车上码着几筐萝卜白菜,在供销社斜对面找了个墙根放下,扯着嗓子叫卖。有人过来问价,讨价还价,眼看要成交,一个戴红袖章的人走过来,挥手一撵:“谁让你在这摆的?执照呢?没执照就是投机倒把!”那后生陪着笑,点头哈腰,赶紧推着板车走了,临走还不忘招呼客人:“明儿个还来啊。”
林秋实看得仔细。
她前世对这些从来不上心,天天围着灶台转,柴米油盐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哪还有心思看这些。可这一世,她的眼睛忽然开了窍——她看懂了,这城里处处是活路,也处处是规矩。那红袖章,那执照,那一套一套的说法,就是规矩。想挣活路的钱,得先摸清规矩的门。
看了一会儿,她心里那盘棋慢慢有了个雏形。
她身上有三十七块钱。这笔钱在村里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要在县城立足,又寒酸得可怜。她得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找口饭吃。县城不比村里,处处要钱,她得精打细算,一块钱掰成两半花。
她盘算着,先找间最便宜的店住一晚。要是能找到活计,哪怕只是帮人看店、跑腿、洗盘子,也能先站稳。
正想着,她眼角瞥见街边一家裁缝铺子。
铺子不大,门脸灰扑扑的,门口支着一块木板,上面堆着几卷布料。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正坐在门口,低着头踩缝纫机,踏板的声音哒哒哒的,又密又匀,听得人心里踏实。
那女人四十来岁,面相泼辣,手脚麻利,一双眼睛在客人身上一瞟,就能报出尺寸。
林秋实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她站在裁缝铺对面,看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自己的一双手。那双手做过针线,绣过花,给一家人缝过衣裳,也替弟弟补过无数个破洞的膝盖。村里人都说,秋实手巧,做的衣裳比镇上裁缝做的还合身。
可那双手,一辈子都在给别人做衣裳。
她看着那台哒哒响的缝纫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春风掠过水面。
——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张新排的时间表上,第一格,好像已经有了着落。
她没再犹豫,转身朝街那头的旅店走去。
旅店叫“东风旅社”,门脸不大,两扇木门开着,柜台上趴着一个打瞌睡的胖女人。
林秋实走过去,敲了敲柜台:“婶子,住一晚多少钱?”
胖女人睁开眼,上下打量她一眼:“三毛。有介绍信没有?”
“没有。”
“没有介绍信住不了,公家的规矩。”胖女人打了个哈欠,又趴回去。
林秋实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住店还要介绍信。前世她嫁人以后,跟着丈夫进过几次城,都是当天来回,从没在外头过过夜,竟不知道还有这一层规矩。
她站在柜台前,脑子飞快转着。
胖女人见她没走,又抬起眼皮:“姑娘,你是哪儿的?跑城里来干啥?”
“云水县郊的,”林秋实说,“来城里找活干。”
“找活干?”胖女人上下打量她,忽然来了点精神,“你会干啥?”
“缝衣裳,会。算账,也会。识字,能写信。”
胖女人的眼睛亮了亮:“哟,识字?现在城里识字的不多。那行,你要是不嫌,住我这儿三毛一晚,明儿个带你去问问,街口那几家铺子正缺个会写字的伙计。”
林秋实心里一动,脸上却不露:“那就麻烦婶子了。”
她交了钱,住进最里头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窗户上糊着报纸。她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的东西,她前世摸了一辈子,每一处褶皱都熟。
成绩单她只看了一眼,就收起来。那上面写着她两辈子的遗憾,可这一世,她不打算再让这三个数字困住自己。
她把三十七块钱摊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数。毛票,硬币,叠得整整齐齐。这是她这些年一分一厘攒下的全部家当。
三毛钱一晚的店钱,一天两顿饭省着吃,五毛够撑三天。
她数完钱,把钱重新收好,在黑暗中躺下。
窗外的县城很安静,偶尔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闷闷的。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想起前世那个同样躺在陌生床上的自己——那是她在县医院,四周是白墙,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现在,她重来了。
她躺在1981年春天云水县城最便宜的一间小屋里,兜里揣着三十七块钱,明天要去讨一口饭吃。
可她心里那张新排的时间表,一格一格,清清楚楚:
先立住脚。再攒够钱。然后,她要在这座城里,挣出自己的一辈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