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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各是各的 正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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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县城的年味还浓着。
铺子没开门,林秋实却已经在后院的火炉边摊开了一本旧账本,一支铅笔,一张算盘。三娘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饺子进来,往桌上一放,说:"大过年的,也不歇歇?"
"歇不住。"林秋实头也没抬,铅笔在纸上划,"三娘,你算算,咱们这半年,拢共进过几批货?"
三娘坐下来,一边吃饺子一边掰着指头数:"头一回是你那三十七块钱,进了批布头;后来隔三差五补货,腊月里又进的那批年货……七八批是有的。"
"七八批。"林秋实把数字记下来,"每批从城南老张那儿拉,路远不说,他还老压咱们的价。三娘,你说咱们开铺子,货源这事儿,是不是得换个法子?"
三娘筷子顿住了:"你琢磨这个干啥?"
"开门做生意,米缸得自己端稳。"林秋实说,"咱不能老指着人家手指头缝里漏点食。"
三娘看着这姑娘,心里又惊又服。一个十九岁的丫头,大年初三不串门不歇脚,坐在这儿盘算的,是旁人家当家人都不一定想得到的事。
"那你说咋办?"三娘问。
"正月里先别急。"林秋实合上账本,"我听说城南老张上头的货栈,是往省城进的。等出了正月,我去趟城里,看看能不能直接搭上那边的线。"
三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个小丫头,胆子是真大。"
"不大,哪来的饭吃。"林秋实笑了笑,把账本收进怀里,"三娘,趁着还没开工,咱俩把铺子的章程先捋一捋——位置、租金、货架子、招牌,都得早做打算。"
她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秋实!秋实!"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巷子口炸开。林秋实的手,在账本上停住了。
三娘探头往外看:"这谁啊?"
"……我妈。"林秋实说。
三娘一愣。她认识林秋实大半年,从没听这姑娘提过家里的事。只知道她是云水县底下村上来的,别的,她一概没多问。
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王桂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穿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赶了一路的倦色,可那双眼睛一看见林秋实,立刻就红了。
"秋实!"王桂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哑,"你可叫娘好找!问了半天才打听着你在县城摆摊……你怎么过年都不回家!"
林秋实任她抓着,没挣,也没动。
"娘。"她说,"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王桂兰的眼泪说掉就掉,"你弟出事了!"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秋生怎么了?"
"他……他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脑袋打破了,人家家长堵着门要赔钱!"王桂兰抹着泪,"那家的孩子是公社干部的,张口就要八十块!八十块啊!你爹的工钱,一年到头才挣多少……我这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她说着,眼睛已经往林秋实的怀里、兜里瞟。
三娘站在一旁,脸色不好看,却也没插话。
林秋实把账本往怀里收了收,平静地问:"要多少?"
"八十。"王桂兰说,"你……你年前摆摊,不是挣了钱么?娘听人说,你在县城混得挺好……"
"娘。"林秋实打断她,"秋生为什么打架?"
"你管他为什么!"王桂兰的声音尖了起来,"他是你亲弟弟!你当姐的,总不能看着你弟被人堵着门骂吧!"
林秋实看着她,没说话。
她想起前世。前世也是这样,弟弟惹了祸,母亲哭天抹泪地来找她;她那时候傻,掏心掏肺地把攒的钱全掏出去,换来的却是往后二十年的无底洞。弟弟读书、娶媳妇、盖房、赌钱、再赌钱,每一次,都是她这个当姐的填。她填到四十岁,填到自己躺在病床上,连一斤橘子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这辈子,她不会再填了。
"秋生打人家,打得对不对?"林秋实问。
"你!"王桂兰气得直跺脚,"你这是什么话!你弟是被人欺负了,才动的手!"
"那我问他,他为什么打架,您也说不上来。"林秋实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娘,这八十块,我可以给。"
王桂兰眼睛一亮。
"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林秋实说,"这笔钱,算我借给您的,不是给秋生的。往后,秋生的事,是他自己的事,别再算到我头上。"
王桂兰愣住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秋实看着她,一字一句,"往后,各是各的。"
院里忽然安静下来。
火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饺子汤的热气往上冒,白茫茫一片。
王桂兰的脸,一点点白了。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抖了起来,"各是各的?我生你养你十五年,你如今翅膀硬了,要跟娘分家?"
"我没说不认您。"林秋实说,"您是我娘,这辈子都是。可娘,我今年十九了,往后我能挣多少钱,是我自己的事;我挣的钱,怎么花,也是我自己的事。秋生惹的祸,我替他赔了这次,但往后,我不可能再替他一回回地填。"
王桂兰的眼泪又下来了:"你怎么这么狠心!你弟他才多大!你当姐的,就不能拉他一把?"
"我拉他了。"林秋实说,"我替他赔了钱,这就是拉他。可娘,拉是一回回地拉,不是把整个人都搭进去。您要是真想疼他,就该教他别惹祸,而不是等他惹了祸,再来找我这个姐姐填窟窿。"
王桂兰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三娘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事儿都透。这丫头的心,不是硬,是苦过来的。她没说出口的话,三娘都听明白了。
王桂兰站了一会儿,终于咬了咬牙:"……那,钱呢?"
林秋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数出八十块,递过去:"娘,这钱您拿着,赶紧回去把事儿了了。正月里路滑,您路上小心。"
王桂兰接过钱,攥得紧紧的,眼泪又掉下来:"秋实……你,你是不是还在恨娘?恨娘当初……没让你去上那个学?"
林秋实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母亲的眼睛。王桂兰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慌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娘。"林秋实说,"那事儿,我早就不提了。可您记住,我不是因为恨谁才不回去的。我是想自己活出个人样来。"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您回去,别跟村里人打听我在县城干啥。等我立住了,自然会回去看您。"
王桂兰擦着泪,点了头,揣着钱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林秋实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低头走了。
院门合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三娘把火炉拢了拢,说:"八十块,说给就给了。你这丫头,心是真硬,也是真软。"
"硬,是跟自己硬。"林秋实重新拿起账本,"软,是跟该软的人软。三娘,她是我娘,我不能看着她作难。可我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整个儿搭进去。"
她顿了顿,又说:"您说,我这样,是不是太冷血了?"
三娘看着她,认真地说:"不冷血。你这样的姑娘,搁谁家,都该活出个样子来。你娘她……不懂你。可她早晚会懂的。"
林秋实低下头,没说话。
她其实还有一句话,咽在了肚子里,没说出来——
母亲刚才说"没让你去上那个学"的时候,眼睛是躲闪的。她那一躲,让林秋实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名额,到底是怎么没的。母亲是知情的,还是一无所知?
这件事,她得查清楚。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秋实。"三娘忽然开口,"你娘这一趟,怕是回去要跟村里人念叨。你在这儿摆摊的事儿,瞒不住。"
"瞒不住就瞒不住。"林秋实说,"我光明正大地挣饭吃,不怕人说。"
"话是这么说——"三娘欲言又止,"可村里那些人的嘴,你是不知道……"
"我知道。"林秋实打断她,声音很轻,"我不聋。从我出了家门那天起,什么'抛头露面''不务正业''不好嫁人',我都听过了。三娘,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等我把日子过出个样来,他们自然就没话说了。"
三娘看着她,半晌,笑了:"行,你这丫头,比我年轻时候都想得开。那我也不怕了,跟着你,豁出去。"
林秋实也笑了。
她合上账本,把火炉上的饺子端过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热乎乎的,咬一口,满嘴的香。
三娘看着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把火炉又拢旺了些。
窗外的天,阴着,可屋里,暖着。
林秋实吃完饺子,抹了抹嘴,又拿起笔,在账本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
"正月里,看门面,搭货源。"
写完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风从县城的街道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春天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春天,好像要来得特别早。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