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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省城的线 正月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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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
林秋实把棉袄里层的小兜又摸了摸,里面是叠得板板整整的一百二十块钱——十张大团结,两张五块的。她按了按,心跳才稳下来。
三娘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卧了鸡蛋的面汤,看她背着个蓝布包袱出来,鼻子先酸了。
"真不让三娘跟你去?"三娘把碗塞进她手里,"你个小姑娘家,头回出远门,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
"三娘,我坐的是直达车,到了就找棉纺厂批发布部,问着路就去了,丢不了。"林秋实接过碗,稀里呼噜吃了两口,"再说,您走了,摊子谁看?"
"摊子摊子,你就惦记你那摊子!"三娘嘴上数落,手上却替她拢了拢衣领,"去了别跟人犟,那都是国营单位的人,架子大着呢。人家说话不好听,你忍忍。"
"我不忍。"林秋实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三娘,我是去谈生意的,不是去听闲话的。他架子大,那是他的事;我该拿到的价,一分也不能让。"
三娘看着她,又是担心又是服气,半晌叹了口气:"行,你这丫头,心里有秤。去吧,路上警醒着点。"
长途汽车在早春的雾气里颠了整整一上午。
车窗外的田野还是黄的,远处的山光秃秃的,偶尔掠过去一辆拉煤的卡车,扬起一路的灰。车里挤满了人,有走亲戚的,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货的,鸡笼子搁在过道里,"咯咯"地叫。
林秋实靠窗坐着,抱着她的蓝布包袱,心里却比这一路的山路还颠。
前世,她活到四十岁,最远只到过县城。那还是跟着母亲去赶过一次集,买了半斤盐、一包针线,当天就回来了。她这辈子,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拴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绳的那头,攥在别人手里。
重生那天,她亲口把那根绳挣断了。
如今她十九岁,兜里揣着一百二十块钱,坐上了去省城的车。这条路,前世她连想都没敢想过。
车到省城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林秋实背着包袱下了车,脚踩在柏油路上,一时有点发晕。
省城比她想的还大。
满街的自行车,"叮铃铃"地响成一片;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驶过,车顶上绑着行李;路边的国营饭店门口排着队,柜台上摆着一溜大白瓷碗。不远处,一座灰扑扑的高楼顶上,竖着几个红漆大字,她眯着眼认了半天——"省城第一百货"。
她没敢多看,问了个戴红袖章的老大爷,一路打听着,拐了两条街,才找到城南老张说的那家——省城棉纺厂的批发布部。
布部是国营的,门脸不大,玻璃柜台后面码着一卷卷的布,柜台前却冷清得很——大正月的,哪有人来进布。
柜台后头,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坐在那儿看报纸,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
"同志。"林秋实走过去,"我找这儿管事的。"
那人这才掀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眼——一个穿着半旧棉袄的乡下丫头,背个蓝布包袱,风尘仆仆的。
"我就是。"他把报纸放下,语气不咸不淡,"什么事?"
"我想问,您这儿有没有处理布、零头布?"林秋实说,"我听说你们厂里每月都有几批次品布和零头布,处理给外面的。"
那人"嗤"地笑了一声:"有是有。不过那些都是成包处理的,少了不卖。"
"一包多少?"
"一包一百斤往上。"那人伸出一根手指,"你个小姑娘,吃得下么?"
林秋实没急着答,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纸来——是她昨晚在灯下算的账。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有加法,有乘法。
"同志,"她把纸摊在柜台上,"我算过了。一包零头布,按您说的价,加上我来回的运费,折下来每尺的成本,比我从城南老张那儿进的,要便宜两分五。我每月能包一包,逢着赶集旺季,能包两包。现钱结账,不赊账。"
那人愣住了。
他干这行十多年,来批布的,有跑单帮的老油子,有乡下供销社的采购员,头一回见着这么个小丫头,掏出一张算好的账来跟他谈。
"你……"他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这是算过的?"
"算过三遍。"林秋实说,"您要是能再给我让一分,往后我月月都来您这儿提货。"
"小丫头口气倒不小。"那人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有了点笑意,"你哪儿的?"
"云水县,县城摆摊的。"林秋实说,"同志,我不跟您绕弯子——我要的不是便宜,是稳。您这儿是国营大厂,货稳,价稳,比我从旁人手里零打碎敲地进,踏实。咱们把路走长了,对您对我都好。"
那人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半晌,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脏兮兮的账本,翻了几页,又合上。
"行。"他说,"头一回,算你走运,厂里年前刚清出一批次品布,压在库里。你给个价,合适就拉走。"
"我不要您压库的那批。"林秋实却摇了摇头。
那人一挑眉:"哟,还挑上了?"
"我要的是能常年供的。"林秋实说,"您压库的那批,清完了就没了。我要的是细水长流的——您厂里每月固定的那几批零头布、次品布,往后都给我留着,我按月来提。咱先说好价,我把定金给您压着,您就别往别处批了。"
柜台后头那人,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乡下丫头,忽然觉得,她那张算过三遍的纸,还有她说的那句"细水长流",比他在这个布部干了十年的许多"老油子",都要明白得多。
"……行。"他半晌吐出一个字,自己都觉得有点稀罕,"你叫个什么?"
"林秋实。"她报了名字,又从包袱里摸出二十块钱,按在柜台上,"同志,这是定金。您贵姓?"
"姓陈。"那人把钱收进抽屉,语气不知不觉软了几分,"陈有德。往后你来了,报我的名儿就行。"
"陈同志,那就说定了。"林秋实笑了笑,"正月十六,我头一回来提货。"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问了一句:"陈同志,我多问一句——省城这会儿,时兴什么料子?"
"时兴的?"陈有德想了想,"前两年时兴的确良,今年风向有点转。南边来的什么'涤卡''灯芯绒',城里人开始穿了。乡下嘛——"他看了她一眼,"乡下还认的确良,不过往后,难说。"
"涤卡、灯芯绒。"林秋实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记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多谢您。"
从布部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省城的街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照着满街下班的人流。林秋实站在街头,看着那些自行车、那些亮着的窗口,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前世她四十岁死的时候,连省城的路都没踩过。
这一世,她十九岁,就站在了这儿。
回县城的末班车已经没了,她在汽车站旁边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馆,花了五毛钱,睡了一宿大通铺。第二天一早,又坐了四个钟头的车,赶回云水县。
天擦黑的时候,她才走到摊子跟前。
三娘早等急了,看见她,眼眶先红了:"你这死丫头,怎么也不捎个信儿!"
"捎什么信儿。"林秋实把包袱往摊子上一放,累得直咧嘴,眼睛却亮,"三娘,成了。"
"成了?"
"成了。"她压低声音,"省城棉纺厂,零头布次品布,往后按月给咱留,现钱提货,每尺比城南老张那儿便宜两分五。正月十六,我去提头一包。"
三娘又惊又喜,拉着她上上下下看,忽然又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淡了些:"……对了,今儿个村里有人来赶集,在摊子前头站了半天,回去准要念叨。"
"念叨什么?"
"念叨你。"三娘叹了口气,"说老林家那被顶了名额的姑娘,在县城抛头露面摆摊子,不学好,往后不好嫁人……秋实,村里那些话,你是没听见——"
"我听见了。"林秋实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很稳,"三娘,他们念叨他们的,我过我的。等我哪天把铺子开起来,把日子过出个样来,那些话,自然就没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们说得对——我是不打算嫁人了。我要嫁的,是这买卖,是往后的好日子。"
三娘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净说些不着调的话。"
"怎么不着调了?"林秋实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三娘,我走这两日,县里有啥动静没?"
"动静?"三娘想了想,"别的没有——就是县中街上那间临街的门面,贴了张招租的告示。说是三间房那么大,临着正街,要价……"她报了个数,"挺贵的。"
林秋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间房,临着正街……"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心里那本账,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她望着县城的方向,天已经全黑了,可远处县中街那边,隐约还亮着几盏灯。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路,真的是一步一步,走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