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399秒》孟静

7、终章序曲 后遗症

　　葬礼在三天后结束。来的人不多，双方父母，几个同学。骨灰葬在城郊公墓。沐南阳回到出租屋，箱子还立在玄关。

　　一周后，他一个人去了苏州。

　　飞机下午两点起飞，傍晚到。他租了车，开进市区，住进一家民宿。第二天一早，他穿上白色西装，把萧义的黑色西装叠好装进袋子，带在身上。

　　他去了拙政园。门票提前买好，扫码入园。早上人不多，他支起三脚架，架上相机，定时十秒。

　　他站在镜头前，身后是假山和池塘。他左手无名指戴着两枚戒指，右手抱着萧义的黑色西装。

　　快门响了。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换了几个地方。回廊下、亭子边、石桥中央。每张照片都是十秒定时，每张照片里都只有他一个人。他把黑色西装搭在肩上，或者摆在旁边的石凳上。

　　中午，他在园子里吃了碗苏式汤面，加了一块焖肉。

　　下午继续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地上有亮斑。他站在亮斑里，按了定时，走过去站好。

　　快门响了。

　　拍完后，他收起三脚架，把黑色西装叠好放回袋子。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水面。水里有鱼。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两枚戒指。他把萧义的那枚摘下来，握在手心，又戴回去。

　　"拍完了。"他说。

　　他起身走出园子。门口有卖糖葫芦的，他买了一串，咬了一口。

　　晚上他飞回本市。照片导进电脑，他选了一张站在石桥上的，设成手机壁纸。照片里他穿着白色西装，手臂上搭着黑色西装，背景是灰瓦白墙。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关掉电脑，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了。他泡了杯茶，坐在窗前。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从苏州回来的那天，下了雨。

　　葬礼的后事已经办完了。骨灰落进土里，石碑立了起来。来的人散了，声音也散了。

　　沐南阳照常上班，下班，坐地铁，回家。日子和从前一样，只是玄关的箱子空了，桌上永远摆着两副碗筷。

　　某个傍晚，他做了两个菜。西红柿炒蛋，红烧肉。盛了两碗饭，摆了两副筷子。他坐在桌前，吃了一口，抬头看向对面。

　　对面是空的。

　　他又低下头，继续吃。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吃到一半，筷子突然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碗没人碰的饭，看着那双整齐摆着的筷子，看着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一颗，两颗，落在饭碗里，溅起很小的水花。

　　他放下筷子，额头抵着桌面，肩膀开始发抖。哭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起初是压抑的呜咽，后来变成了嚎啕。他哭得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攥着桌沿，指甲泛白。

　　他想起还有很多话没说。胸口疼得厉害，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他哭了很久。桌上的菜彻底凉透，窗外的天完全黑下来，他终于流不出眼泪了。

　　他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把两副碗筷收进厨房，把剩菜倒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雨还在下，灯光被淋得模糊。

　　左手无名指上，两枚戒指叠在一起，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他轻轻转了一下那枚刻着日期的戒指，低声说：

　　"萧义，我替你看了拙政园的春天。"

　　"情真意切，永相随。"

　　窗外雨声淅沥，房间里很安静。他关上窗，拉好窗帘，进屋躺下。

　　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拙政园的春色还会年复一年。

　　只是，萧义离明天，只差86399秒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