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刘润熙没有 ...
-
刘润熙没有讲话，潘旭洋知道他是同意了。
“桑南以前是贫困县，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潘旭洋说：“熙哥你看，下面的桑南县城多温馨。但我知道，里面有好多人也要为明天的生计苦恼。”
潘旭洋看着山下的霞光漫天，神情很平和：“我生在濛镇，桑南县濛镇，那里比起桑南县城要更贫瘠好多，街道没有公交，回家要坐农村客运，那时候对我来说，桑南好像就是最远的地方了。后来我上了学，认识了一些朋友，我才知道还有人生活在更偏僻贫瘠的地方，连农村客运也到不了，我升一个年级，班级里就会少几个同学，有的是自己不想学，有的是家里面不让学了。
刚开始我也会惋惜，然后有些后怕，后面就变得习以为常。我上初中的时候，初三才知道我的小学同桌居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是无意间刷到她的社交软件看到的，可我还记得一起上学的时候，她分明和我说她知道缅甸的一所学校师资很落后，她的哥哥在那里做校长，她初中毕业就要到那里做一名老师。后来我听朋友提起过，她那时候已经后悔，跑回家求她的爸爸说她不要结婚，但是她家人说已经收了彩礼，把她送了回去。”
潘旭洋叹口气，接着说：“我小时候也抱怨过自己的生活，我爸爸经营着一个小汽修铺子，店面就在我家背后的仓库，挣的钱少，而且每天摩托车，拖拉机之类的去去来来，你知道我晕车，讨厌汽油味的，他身上经常是散不去的汽油味，我妈妈呢，在镇上找一些活计干，又累，收入也不稳定，还没时间陪我们，潘晓冉在我住校以前一直是我放学了在带。后来终于攒到一些钱，在农贸市场里租到一个小摊子卖衣服才松闲一些。
我知道他们累，我也不敢随便花钱，小孩子最爱攀比，小一些是汽车玩具，贵点的零食，还有酷酷的衣服，大一点就是名牌鞋子，衣服还有苹果手机，我上初中的时候，几乎每个男生都想有一双AJ的鞋子，我看见他们把崭新到手的鞋子搭在课桌上，用纸巾擦了又擦，心里面也羡慕过，但要是别人问我，我只会说我不热衷这些。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我又会想着我要给潘晓冉买一点什么，我怕她也去羡慕别人，所以要力所能及的去对她好。
我以前也想过或许是自己时运不济，没钱花，家人陪伴还少，自己怕机油味爸爸却得每天和汽油打交道，从小到大买过那么多抽奖的东西也没几次交过好运。我以前有一个朋友，他爸妈每周要带他到桑南来玩一圈，刺处垭口，观景塔，跨国溶洞，我都是听他给我讲的，他问我为什么不来逛逛，我说我不爱出门，其实不是，只是没有人想到带我来，我爸要来桑南买零件，我妈也要来逛桑南街，但他们都没想到要带我来看看，后来我就很抵制来桑南，谁约我我也不愿意来，所以一直到上高中，我才第一次来桑南，你没想到吧，熙哥？”
“可是桑南之外有临市，临市出去呢，更远还有昆明，外省，外国，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大了，我现在都不知道哪里是离我最远的，你还记得我们一起从临市回桑南的那天吗？”潘旭洋问。
刘润熙听着他的话，微微点了点头，说：“嗯，记得。”
潘旭洋说：“快要下高速的时候，我和你说，我很羡慕小时候看到的坐在大巴上的旅人，我那时候也在想，这辆车会不会是去桑南的呢？”
刘润熙依旧保持着沉默，这样的感受，其实他也很理解。
潘旭洋说：“但我后面就没有那么羡慕他们了，因为我也开始背着行囊去很远的地方。我也不再总是想自己或许时运不济，也许是生活确实慢慢的好起来了，也许是我见到了世界的更多面了。我知道了桑南其实不是那样繁华，也知道桑南之外有更大更远的地方，个人有个人的烦恼，人总归不会因为自己到过桑南而朋友没到过就没有烦恼的。”
刘润熙感觉他这个说法有些新奇，不禁心里面有些想笑，这时潘旭洋看向他，说：“熙哥，我后来知道，我总归不是最倒霉的。”
潘旭洋的叙述没什么章法，似乎只是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儿的全部宣泄出来：“熙哥，你能想象吗？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在苦恼没去过一个县城，有人却早已经在经历生离死别。那不是我的朋友，是听我一个认识的高年级学姐讲过的，那时候她们应该是在上初中，离疫情还有好多年，缅甸还在内战，很多缅甸人拖家带口的到中国来讨生活。她的一个同学的家人跑不及，被流弹击中，当场在她怀里去世了，我那时候真的是很震惊，每天听着那面山传来的炮火声还觉得离自己很遥远，但她已经失去了她的亲人，她妈妈带她们姐弟几个改嫁给中国人，她才有资格在中国上学，但没办法参加高考，因为不是中国人。
但更艰难一些的人，别说上学，生计都成问题，古代的文人墨客结庐而居，他们结草而居，几根粗木棍搭在一起，铺上一些杂草，能挡住一些风雨，他们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面，每天靠给一些中国人做工，赚一点钱买吃食，养孩子。我见过几次这样的场面，他们的‘家’就搭在公路边的农田上，孩子被晒得脏兮兮的没衣服穿，在公路边乱跑，心软的中国人会给他们一些衣服吃食，也有人因为占用了别人的土地被赶走。”
刘润熙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光是听着也觉得心里面有些难受。
潘旭洋继续说：“我班上也有外国人，但他们过的没这么难，有些是中缅混血，有些是二婚家庭，他们其实和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但是我们都知道，他们初中毕业就要自谋出路。”
潘旭洋见刘润熙在沉默，于是继续说：“抱歉，熙哥，我不该和你讲这么多，我只是觉得，就我自己而言，我的烦恼在很多人面前，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但我也从没有觉得自己的烦恼就不值得认真对待，毕竟在我的人生课题里面，困扰我的确实就是这些，只是渐渐的就觉得这些不再那么困扰我了。
就好像以前待在学校里面，我偶然抬头窥见的那抹光亮，我以为我学会用宏大稀释痛苦，不过现在我觉得也不尽然，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能够让人痛苦纠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因为我们在这世界上呼吸，人生就总是有些俯仰，至少我现在还好好活着，能吃能睡能自由呼吸，怕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我以前有一个老师，他结课的时候有一次和我们讲：‘普天之下，众生皆苦。’我听完顿时就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
“熙哥你看。”潘旭洋抬手给刘润熙看，先是一直紧紧撑在围栏上还没有完全回血的手掌，刘润熙看到附着其上的淡淡的茧，但手臂很快翻转，漏出小麦色的手背：“那天带你去医院挂水的时候我就惊叹，你的手背可真白呀，护士一下就找到了你的血管，我想你大概没有干过什么活。你看我的肤色，桑南人怕大多是这样的肤色，因为海拔，也因为经常在太阳下，要干很多的农活。你看桑南那边的山下，被开垦出来的地方，这里山多，大部分都是农民一锄头一锄头开垦出来种庄稼的。
你知道刚刚上来的时候那个大哥为什么会和我们讲话吗？因为桑南人伙气，他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你是外地人，桑南大概极少养出你这样白净的人，而且找不出一丝的乡土气。而我就不一样，你看我的肤色，我的气质，甚至不用开口，我的身上就已经带着家乡的烙印。但我绝没有嫌弃我的家乡的意思，相反，我爱濛镇，也爱桑南，我想要它越来越好，它越来越好，桑南人才能越来越好。”
刘润熙只是静静的听着，说不出心里的感受，感觉心里面堵的一团气更加压抑自己。
他想他或许应该说一些什么，但总找不到思绪，而潘旭洋也没有要他发表意见的想法，只是依旧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说着自己心里的话。
“熙哥，我本来没有打算和你说这么多的，只是开了口子就怎么也收不住，从见你的第一面我就觉得你很特别，我和你讲出这些话虽然也会觉得有些尴尬，但我知道你不会取笑我，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受了委屈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给自己养伤。
那天在高铁上第一次见到你，我感觉到你身上化不去的忧伤，情绪明明没有实体，我却感觉自己好像也被拉进了你的难受里。我其实也没有那么社牛，但是当时我就是莫名的想要和你讲话，让你不要再沉浸在难过的氛围里。但我们萍水相逢，素昧平生，我知道那样很莽撞。后来你也知道，我还是和你讲话了，我那时心里面也很忐忑。后来你说你是因为我的一条随手的评论来到桑南，我才终于给了自己一个理由，我断定这或许会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它想叫我拉你一把。”
刘润熙想不到两人都把 这条评论归结为上天赐予的缘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潘旭洋的话 一定还没有讲完，于是安静的继续听着他讲。话已经讲到了这个份上，要说没有触动，那一定是假的。
“熙哥，我知道你或许经受了一些让你很难接受的事情，受了很大的委屈，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心里面更好受一些——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再追问你你不想讲的事情，我只是想和你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的的生活还是得接着过呀，你看《甄嬛传》吗？里面有一句话：往事暗沉不可追。你还这么年轻，帅气又温柔，一定可以把自己以后的生活经营得很好。
人的身体就像一个容器，你把太多的心事积压在心里，浊气出不去，新鲜的空气就挤不进来，那身体的心理都会很难受。熙哥，你想不想，试着不去想让你难受的事情，重新去接纳这个世界，就从在桑南的这一个月开始，别把自己的身心锁起来。”
天际已经慢慢暗下来，太阳或许已经在另一地平线升起，观景塔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灯，照亮两个人的身形。
潘旭洋的神色还是很认真，刘润熙却很快速的转过身去不看他，指尖垂在身侧，微微打着颤。
潘旭洋知道他现在需要一些时间，于是也不敢叫他，山下已经灯火璀璨，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桑南，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这个视角的桑南夜景，真正站到这里，他却已经因为心中的忐忑而没有更多感触。
过了许久，潘旭洋怀疑刘润熙又要叫他早点下山去睡觉的时候，刘润熙开口了，他说：“旭洋，按你说的话，那一个只想要摒弃过去的人，要怎么开始呢？”
潘旭洋想了一下，然后说：“要是我觉得的话，也许明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伸个懒腰就可以开始吧？人活的不就是现在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