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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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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才刚刚开始,观景塔上的人却已经很少,风也大了一些。
刘润熙感觉到有些冷,内里却热热的,他讲不出此时的心情是怎样的,但他转过身来,直面着潘旭洋,想要讲一些话。
什么话都好,他很想讲一些话。
人活的不就是现在吗?
是啊,人活的不就是现在吗?
“说实话,旭洋。我脑子还是有一些乱,但我心里其实是认可你讲的话的。”刘润熙说。
“理清楚就不乱了。”潘旭洋说。
刘润熙有些想笑:“要是理不清楚呢?”
潘旭洋毫不犹豫:“那就不理。”
“哈哈——”刘润熙笑了,或许因为潘旭洋这句话说中了他的心,他说:“那如果它来找你怎么办?”
潘旭洋没想过还有这一遭,被问住了,手撑在围栏上抵着头思索,刘润熙站在旁边慢慢的等他的回答,自己也在心里想:“是呢,麻烦找上门来又要怎么办呢?躲得了一辈子吗?”
“嗯……如果躲不掉的话,那就快刀斩乱麻。”潘旭洋说,言语里带着些果决。
快刀斩乱麻吗?刘润熙想了一下,他能否做一柄快刀,斩断纠缠他的乱麻。
手机在裤兜里又开始震动,刘润熙心里已经知道大概会是个什么电话,还是多此一举的拿出来看了一眼,对方很有毅力,一个手机号被拉黑了,又换了个新的号码打过来,要是再早几年,他怕早已经感动得感恩戴德。
他熟练的把手机号拉入黑名单,顺带拉黑短信,重新揣进兜里。
“不接吗?”潘旭洋在旁边问。
刘润熙看一眼潘旭洋,不知想到了什么,带了些讥诮的说:“这就是乱麻。”
还没有完全斩得断的乱麻——曾经抛弃他都要给他安个罪名好叫自己问心无愧,现在又找上门来让自己做冤大头的乱麻。
潘旭洋不说话了。
“抱歉。”刘润熙说,他知道自己不该把情绪带到潘旭洋的身上,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自己的事情,相反还从认识起就一直在帮助他。
“没事。”潘旭洋知道刘润熙的讥诮是对电话里面的人,只是觉得自己刚刚触了他的霉头,一时间有些尴尬。
“谢谢你今天和我讲这么多。”刘润熙认真说。
潘旭洋下意识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拘谨:“没什么的,我也要谢谢你听我讲完这么多,好像还从没有人听我讲完这么多的话还没有感觉到不耐烦的。”
刘润熙确实没有感觉到不耐烦,他听完潘旭洋的这些话就感觉到很受触动,就连心里的那些郁结也清明不少。
刘润熙说:“你没叫我不耐烦过。”用了十足十认真的语气。
“真的吗?”潘旭洋的语气带上些惊喜。
“真的。”刘润熙说:“以前也不会有人和我讲这些,你讲的这些事情对我来讲有些确实很陌生,也叫我很受触动。只是……”
“什么?”潘旭洋问。
刘润熙说:“安慰别人的时候,是可以不用把自已的痛苦也剖开来的。”
自己的痛苦吗?潘旭洋一时间好多话梗在心头,将下未下。
“我没有……”
潘旭洋想说自己其实没有感觉痛苦。可是,怎么会不痛苦呢?
多少个深夜,他也曾在枕席间哽咽着祈求上苍赐予他多一些的运气与机遇。
潘旭洋撑着脑袋的手被放下平搭在围栏上,他牵动着唇角笑了笑,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而且,我也不会和别人讲。”
他只和刘润熙讲过。
刘润熙想,潘旭洋真是一个太大意又没有防范意识的人了,居然可以和一个才认识几天的陌生人讲这么隐私的事情。
“我不值得你讲这些的。”刘润熙感觉心头有些空落落的,又一次对眼前的男孩感到十分抱歉:“如果你知道我曾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或许会后悔认识我,后悔曾经这么认真的安慰我。”
潘旭洋笑了笑,说:“我认识熙哥,是从那趟到临市的高铁上开始的。从前的你怎么样,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那么我这辈子也不会知道,我只知道现在在我眼前的你是一个好人,这就够了。”
刘润熙被潘旭洋的话逗笑了,这番说辞令他觉得莫名其妙: “我们才认识多久?你怎么能确定我是一个好人?”
“我看人很准的。”潘旭洋说。
刘润熙对潘旭洋的这个解释并不满意,他感觉如果潘旭洋一直用看人准这种拼概率的方法去结交别人,那他一定会吃很多亏。
看在潘旭洋费这么费心开解他的份上,刘润熙决定大发善心的提点他一下:“对一个人的初印象是不足以证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先不说我们才认识几天,哪怕认识几年的人,也会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咬你一口,你不该给我这么盲目发好人卡的。”
潘旭洋很想问刘润熙,他讲这些话是不是因为他曾经被咬过一口,但这些势必要和他的过往牵扯,而他已经承诺过不再追问他不愿提起的事情,于是歇了心思。
他说:“那我就只好为我的识人不清买单了。”
刘润熙无话可说,该说的他说过了,潘旭洋信不信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潘旭洋又开口:“而且看人的准头,也不是第一眼看一个人的模样,就立马断定他的好坏,这未免太过武断。我认为熙哥你是好人,是因为我们一起相处的细节。我们萍水相逢,你会因为听我讲话摘下两边的耳机;我们出高铁站上公交的时候,你说我一个人去问路很勇敢,我知道你在安慰我那时的迷茫;我们一起坐汽车来桑南,我让你坐我旁边,你会担心坐了别人的位置;我们一起的每一笔消费,你都会尽量负担更多的费用避免占到我的便宜。
刚刚我给你讲那些话,我是想要让你可以放下一些过往,好好过以后的生活,但你先注意的是叫我不要在安慰人的时候剖开自己的痛苦。你说我不知道曾经的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该轻易给你发好人卡。可你和我讲出来这些话,我更加可以确定你不会是一个坏人,坏人怎么会叫猎物对自己多加防备呢?”
心里那股热热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刘润熙失笑:“哪来这么些歪理?”
“这是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总结,”潘旭洋正色说:“我认真的,熙哥。”
刘润熙很想为他点个赞,但心里其实认为他的这套过于年轻的总结思路并不完全正确,因为他早有前车之鉴:“单靠这些小事情是不足以认清一个人的。”
潘旭洋不知道为什么刘润熙今天讲话都带些锋利色彩,但他知道这并不是为了针对自己,只是他也在反思求索。
潘旭洋说:“但我和熙哥讲这么多,我们相遇到现在做的所有事,我都不是以认清你为目的的。认清这个词不好,我希望我永远都不要认清你。我说熙哥你一个好人,是因为我认识到的你是一个好人。你所在做的,你表现出来的,我所看见的,都是一个好人。”
刘润熙:“这只是你认为的。”
潘旭洋:“我和你交朋友,我对你的的印象好不就好了吗?做什么管别人对你的见解怎么样?”
刘润熙:“人言可畏,你明白吗?”
潘旭洋:“别人对你的评价又定义不了你,再说别人凭什么评判你?”
刘润熙:“……”
潘旭洋:“熙哥,别因为别人道听途说的定义和不分青红皂白的抹黑来压力自己,错的人不是你的话就不该由你来背负痛苦。”
刘润熙无奈:“你怎么知道是道听途说,也许真的是我就是一个坏人呢?”
潘旭洋:“所以别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相呢?”
刘润熙:“……不是。”
潘旭洋:“所以啊,你不是坏人。”
刘润熙:“可是别人都不相信。”
潘旭洋:“人不知而不愠。”
人不知而不愠?
刘润熙顿了一下,抬手擦了一把额头,记忆仿佛又回到那七岁那年夏天,他们说要接他去城里继续上小学。
那天还是他的生日,奶奶早早捉了鸡罩在笼子里,给他换上身新买的衣服,告诉他待在家里乖乖等她回家,搭了车去县城给他买蛋糕和零食。
他的几个小伙伴来找他玩,推搡间他跌倒进路边的泥坑里,出来时半身都是泥巴,好在只跌破一点皮,他怕奶奶操心,急匆匆跑回家洗了手脚回家,然后就看到了停在家门口的小车。
小刘润熙进屋一看,是他们回来了,还带着刘承栋,穿着崭新的衣服,手上拿着新款的奥特曼玩具。
他们一家人站在一起,和和美美的,偏偏他还不知好歹的叫他们:“爸爸妈妈,你们带弟弟回来了!”
他心里其实有些紧张,他记得奶奶说过,他们要接他去大城市上学,那里会有很多很多的大房子,他还会交到很多很多的好朋友。
但他舍不得奶奶,不想和奶奶分开,他在心里已经打算好,要求他们把奶奶也带上,不然就不和他们去大城市,自己留下陪奶奶,他舍不得奶奶。
潘旭洋记得当时的情形,三个人的视线一齐撇过来,起初还带些热切,见到他带着一身泥巴,立刻便带上嫌弃。
刘承栋那时四五岁,皱着眉语气直白单纯的说:“妈妈,他就是哥哥吗?他身上好脏呀!”
穿着及膝长裙,手提过季名牌包的女人皱着眉问他:“去哪玩了,怎么弄得这样脏?你奶奶呢?”
几个人的视线聚焦在他的身上,哪怕年纪小他也感觉到尴尬和难堪,他说:“奶奶去给我买蛋糕了,刚刚小鹏他们才找我玩,不小心才……”
女人没耐心听他把话讲完,很快打断他的话:“好了好了,知道了。”说着牵着手里的男孩进屋,边走边和身边的男人抱怨:“你看你妈把孩子带成什么样子?脏兮兮的!”
刘润熙就那样脏兮兮的站在门口,没有人再去注意他,膝盖破皮处还在渗血,疼痛一丝丝钻上皮肤。
他想去找一件衣服换上,可他够不到,于是只好穿着脏衣服缩在角落,等着奶奶回来解救他。
后来奶奶回来了,带着他喜欢的奥特曼蛋糕,只是一个很粗糙的植物奶油蛋糕,女人一口都没叫刘承栋吃,说是不健康,没人关心为什么会突然买一个蛋糕。
奶奶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还给他的膝盖涂了药,在他的小房间里,他怯生生的拉住奶奶的手,他说:“奶奶,我想一直留在你身边,我不想去城里上学,我怕。”
后来刘承栋说他的奥特曼不见了,哭着要全家人帮他找。找了许多地方也找不到的时候,他指着刘润熙说一定是他拿的,只因为他喜欢多看了几眼。
他没做过当然不承认,但玩具还是在他的房间被找到了,他们和奶奶大吵一架,最后不欢而散,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不明白,弟弟为什么要这样?
他还记得刘承栋刚出生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明明是很喜欢他的。他们抱他回来走亲戚,他被裹在襁褓里,在客厅睡着了,大家都没注意他,刘润熙偷偷去看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眨着眼睛朝刘润熙笑,露出才长的两颗牙。
刘润熙如愿以偿的一直留在奶奶身边了,彻彻底底成了别人口中“拖油瓶”。
小偷,野孩子,拖油瓶,诸如此类,成了他带到大的标签。他不知道这些事情是怎么传开的,或许流言真的会长脚,他只知道他彻底没了朋友,没人愿意陪他一起玩,他成了同龄人的异类。
人不知而不愠吗?他那个时候怎么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