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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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医院的时候，潘旭洋本想打一辆出租车带身后的病号直接回老城，刘润熙突发奇想想要在路上走走，潘旭洋也乐得跟随。
人行道的一侧是一些商铺，另一侧种着些看起来有一些年头的树，走在下面会被遮住头顶的大半个太阳，凉丝丝的。
刘润熙慢吞吞的走着，于是潘旭洋也刻意压慢自己的速度，一根手指随意勾着放着刘润熙药的塑料袋。
“怎么突然想走一走了？”潘旭洋问刘润熙。
刘润熙低头看脚下的石板路，太阳光线从斑驳树木枝桠间直射下来，在路面形成不规则的光圈。他说：“今天的太阳这样好，晒一晒，或许可以去去病气。”
潘旭洋认同的说：“说得也是，生病了是该要晒晒太阳的。”
刘润熙轻轻的勾了一下嘴角，将脸瞥向另一边。路的另一边是一家快递站，旁边有一家超市，几个穿着绿白校服的学生在门口徘徊。
潘旭洋注意到刘润熙的动作，也看到了对面的几个学弟学妹，于是说：“他们都是一中的学生，现在还不是休息日，大概是请假出来的。诶！对了，熙哥，旁边就是一中，我也是从一中毕业出来的。”
刘润熙顺着他的话明知故问：“是吗？”
潘旭洋笑着说：“是呀！他们也真是的，看到学长了也不过来说一句学长好。”
他和对面的学生当然不认识，这样说不过是为了逗一逗刘润熙而随口吹的牛。
刘润熙对他说的话见怪不怪，继续顺着道路往前走。
潘旭洋倒是落后了几步，盯着对面的人愣了几秒，然后才转身快走几步和刘润熙并排走。
“沿着这条路再往前一点，就是一中的正大门了。”潘旭洋说。
刘润熙想，潘旭洋特意提到这些，或许是有些想念他的母校，于是贴心的问：“要去看看吗？”
潘旭洋尬笑着摆摆手，说：“不用不用，远远的看一眼就好，要是碰到熟人就尴尬了。”
刘润熙很理解他的这种尴尬，于是说：“也是。”
潘旭洋终于找到一个话题，接着问：“熙哥也会害羞回自己的母校吗？”
刘润熙不知道要怎么样去讲，其实他说不上是害羞，只是觉得都是没什么必要再去见的人，见到也没什么说的，而且现在……更没有再见的必要。
“不会。”刘润熙说：“只是不想。”
“好吧。”潘旭洋的声音弱下去。
刘润熙心里藏着事，他知道，刘润熙不愿意让别人知晓，他也知道。
对于别人的秘密，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被拒绝过多次他也不该再有更多的兴趣了，只是刘润熙太过独特，他总想多对他上一点心。
刘润熙走在他的旁边，明明是一个切切实实的人，阳光落到他的肩膀不会再照到地上，潘旭洋却觉得他像一阵风，随时都会飘散，他的每一步，都像要踩进虚空里，连声响都聊胜于无。
没有人会乐意给自己找麻烦，刘润熙想得不错。但潘旭洋想抓住他，想拯救他。麻烦一些也没关系，被拒绝多一些也没关系，他有足够的耐心。
一个人像一阵风是什么样的呢？潘旭洋在遇到刘润熙以前从未明白。但此刻刘润熙走在潘旭洋的身侧，他的心中压着千斤的重担，痛苦只有在寂静的夜晚才敢喷涌而出，面上却扮作云淡风轻，把脚下的每一步都刻意走得轻盈。
他们并排走着，潘旭洋感觉得到，刘润熙在呼吸，心脏一定也在跳动，他的毛孔在吸纳着在树荫里显得稀薄的阳光，他的身体可以阻隔在他那一侧吹来的细风，但他显得那样轻盈，像万有引力不曾作用在他的身上，随时会随着微大一点的风肆意远游。
潘旭洋想，如果放任他这样，那在以后的某一天清晨，他敲开刘润熙的房间门，里面会是和初见时候如出一辙的忧郁青年，还是已经消弭在天地间的晨雾呢？
刘润熙不知道潘旭洋的内心活动，他看到前面的树荫稀疏，洒下大片阳光，尽头是红绿灯和与自己走的小道连成一条线的斑马线，他想要走快一些，那里的太阳照射面积更大一些，应该会更暖一些。
“熙哥！你看！”
潘旭洋指着红绿灯对面告诉刘润熙：“那里就是桑南一中，我的母校。”
刘润熙顺着潘旭洋的手看去就看到桑南一中的校门，在山脚下，入眼就望到两排银杏围着的水泥路直直的延伸到正前方的操场。
“可惜没机会再进去了。”潘旭洋说，言语之间颇多遗憾感慨。
刘润熙说：“不是说尴尬吗？”
“一码归一码嘛，”潘旭洋说：“尴尬是尴尬的，但是怀念也会怀念，怎么说我也在这里学了三年，肯定是会有点感情的，而且这里的老师，是真的很好。”
刘润熙了然点头，说：“绿灯了，所以，要挨近一些去看看吗？”
潘旭洋还是摆摆手，说：“不了，我挺怕遇到教过我的老师的。”
“不是说这里的老师很好吗？”刘润熙心里有一些答案，又很想听听眼前人的想法，看看潘旭洋说的和他所想到的会不会有不同。
“就是因为他们太好。”潘旭洋难得垂下眼睫：“所以朽木才更怕见恩师。熙哥，你别看我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我也会焦虑自己不够优秀，如果我遇到教过我的老师，我挺害羞和他们讲话的。”
刘润熙已经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说：“那我们就在这里远远看看吧。”
潘旭洋心里有很多话想讲，又怕叨扰了身旁的人，于是挑紧要的，指着一中斜右方一块凸出来的山说：“你看那里，熙哥，那里就是观景塔，在那座山顶上。”
刘润熙抬眼去看，那里像后面的群山凸出来的崖，上面有一座在这个距离看只有拇指大小的塔，尖尖的形状，放眼望去不算突出。
但刘润熙注意到潘旭洋亮亮等着他反馈的眼睛。
“看到了。它对你的意义很大？”刘润熙问。
“嗯。”潘旭洋毫不避讳的回答。
刘润熙看到潘旭洋的神色柔柔的，已然陷入曾经的回忆。
“桑南一中的教学很严，我那时觉得在学校的每一天都累得让人很痛苦，但成绩就是不够看，怎么努力也像在做无用功，你能理解这种感受吗？熙哥？”潘旭洋接着说：“我那个时候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完全不适合学习，而且时间又紧得要命，每天像在坐牢—对不起我现在只想得起这个比喻，总之就是非常非常痛苦压抑。那时候我是真的压抑，有时候走到围墙边，一中的围墙只比我的腰高出来一小截，我有时会莫名其妙的想，要不然跳下去算了。
我已经忘了是在哪一天，大概离高考还有几个月，我有一次抬头的时候注意到它，它开着灯，像坠在夜空里的一颗星星。”
刘润熙的视线转向那座看上去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塔，兀自想象起来它开灯之后是什么样的风景。
潘旭洋还在继续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反正就是没有那么疲惫了，充斥在我心胸肺上压得我难受的气压好像被它的光挥散大半。它离我那么高，那么远，四周都是下晚自习的学生，它的亮光每个人稍稍抬头就可以看到，其间比我优秀又或不及我的比比皆是，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扰。
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渺小了，连同我的痛苦，我的压抑都变得微乎其微。”
潘旭洋憨憨笑了一声，用略带迟疑的语气说：“我也说不准，这算不算是用宏大世界来稀释痛苦，我只是从那之后就很爱在下晚自习回宿舍的间隙去看它，看完了好像又活过来了。桑南的海拔高，哪怕下过雨雾云也不会把整片天空包裹住，它再模糊也有一个光影。我那时想，高考之后我一定要爬上去看一看。”
刘润熙：“那你……”
“没上去过。”潘旭洋说：“高考结束之后我就很少再来桑南了，而且我对它的执念也不再像那时那样高，或许是因为痛苦压抑都是过去的事了，所以它对我的吸引有所减损。”
刘润熙问：“那—为什么刚刚在医院的时候，你又约我去？”
潘旭洋知道，刘润熙是想问，他约他去爬观景塔，是自己又感觉到了痛苦，还是想要如法炮制，让观景塔为刘润熙稀释痛苦？
潘旭洋说：“因为时间很合适，人也很合适。熙哥你来桑南旅居，观景塔是一个不错的风景，也算值得一去，而我恰好曾经向往爬上它。”
刘润熙微微一笑，并不全然相信潘旭洋的这番说辞，但还是很给他面子的点头，说：“嗯。”
绿灯亮了几次，两个人才穿过人行道，在延伸过去的道路尽头转弯直行。走到中央公园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有些累，索性拦下一辆路过的两元车，一路绕到老城区两个人的住处附近。
天色还很早，刘润熙生着病，潘旭洋认为吃外卖不好，于是拉着刘润熙到附近的饭馆吃了饭，又一路把他护送进卧室休息，还很细致的嘱托他如果觉得不舒服一定要打他电话叫他过来，两个人再一起去挂水。
刘润熙清楚推辞再多潘旭洋也会坚持，于是只好草草应下关上门躲清净。
一直到门口安静下来，刘润熙才走到床边坐下，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而想到潘旭洋问他他的房间窗户看不看得见观景塔的话，于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一侧的建筑都不算太高，刘润熙很容易就找到那座凸出来的山峰和指甲盖大小的塔。
他卧室的窗户，是看得到观景塔的。
只可惜还在白天，观景塔还没有开灯。
刘润熙抬步走到门口，想要去告诉潘旭洋他这里也看得到观景塔，手已经搭上把手，突然反应过来这有些莫名其妙，于是又走回床沿坐下。
再过几个小时就天黑了，等明天和他见面再说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