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误渡旧山河》许栀黎

18、心动易碎，旧梦难温 雨夜车内那

　　那场雨夜的短暂相遇，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烟火。
　　烟火燃尽之后，留下的只有满地灰烬，和更加刺骨的寒凉。
　　第二天清晨，城市从连绵冷雨里慢慢苏醒，湿漉漉的街道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空气里满是深秋湿冷的气息。
　　苏晚是被喉咙一阵阵的痒意唤醒的。
　　昨夜淋了雨，回到出租屋之后，她浑身发冷，发了一场低烧。夜里反反复复咳嗽，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回放昨晚车内的片段。
　　男人低沉温和的嗓音，干净清冽的雪松气息，伸手递来温水的指尖，还有那片刻不带偏见的关切。
　　那些画面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可又虚幻得如同一场梦。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斑驳发黄的天花板，心口堵得发闷。
　　理智一遍一遍提醒自己，那不过是恻隐，是绅士的善意，从来不是偏爱。
　　可心底残存的那一点微弱悸动，却很难彻底压下去。
　　人总是这样，尝过一次片刻的甜，就容易忍不住妄想更多。
　　她强迫自己把那一夜的温存压进心底最深处，告诫自己不要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她收拾好自己，戴好口罩，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依旧准时到公司上班。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同事们照常说笑忙碌，没有人知道昨夜办公楼里发生过的那一幕。
　　苏晚坐在自己的工位，低头处理堆积的工作，尽量把自己缩成透明的影子。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忐忑。
　　昨夜那样近距离的相处，就算没有情愫，至少也该有一丝不一样的对待。
　　可现实，却给了她最冰冷的答案。
　　陆烬言来到公司之后，遇见苏晚，仅仅只是淡淡扫过一眼，眼神疏离平淡，没有半分昨夜的温和。
　　就好像雨夜车里那一段相处，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没有一句“身体好些了吗”。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步履不停，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半分。
　　苏晚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那一点残存的暖意，一点点冷却下去。
　　她垂着眼，装作专心工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然。
　　她告诉自己，本就不该奢望什么。
　　他本就不属于她，那一夜的温柔，本就是施舍而来的幻觉。
　　可这份刻意的淡漠，远比全然的冷漠，更加伤人。
　　往后几日，变化越发明显。
　　从前，就算二人之间满是误解与隔阂，工作上必要的对接，尚且还会有正常的沟通。
　　可如今，陆烬言在公开场合，对苏晚的态度，变成了极致的避嫌。
　　但凡有旁人在场，只要苏晚出现在视野之内，他便会下意识拉开距离。
　　开会的时候，若是需要对接工作，他不会直接和苏晚对话，而是会把任务交代给她的直属上司，再由上司转达给她。
　　明明是她经手的项目，所有沟通全部绕开她本人。
　　会议室里，众人目光齐聚，他目光扫过全场，唯独刻意避开苏晚的位置。
　　有一次部门例会，苏晚手里拿着整理好的报表，想要上前汇报数据。
　　她刚站起身，还没有开口，陆烬言便抬了抬下巴，看向她的直属领导，声音平静无波：“这份数据，由你来汇报。”
　　一句话，轻飘飘，却把她直接隔绝在外。
　　全场安静一瞬，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
　　那些眼神里有诧异，有玩味，也有隐隐的揣测。
　　苏晚僵在原地，手里攥着厚厚的报表，指尖泛白。
　　心口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她缓缓坐下，把报表放在桌面，脸上维持着平静无波的神色，可胸腔之内，一阵阵泛着疼。
　　她终于懂了。
　　昨夜雨夜车内那短暂的温存，不仅没有拉近二人的距离，反而成了一道需要刻意抹去的痕迹。
　　他害怕旁人看见什么，害怕产生流言蜚语，害怕温冉会多想。
　　所以他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划开一道清清楚楚的界限。
　　把她推得远远的，彻底撇清所有牵扯。
　　他的避嫌，不是因为讨厌，恰恰是因为，要维护他和温冉之间的圆满。
　　那一夜的怜悯与照料，在他看来，只是一件需要尽快翻篇的意外。
　　他不愿留下半点可供旁人议论的把柄。
　　办公室里的流言，悄无声息地重新冒了出来。
　　先前已经平息下去的闲话，又一次在茶水间、在午休的角落悄然传开。
　　“你们有没有发现，陆总现在对苏晚格外冷淡？”
　　“之前虽然也不亲近，但工作上好歹会对接，现在完全绕开她。”
　　“该不会是上次雨夜，发生了什么事吧？”
　　“啧啧，怕不是苏晚又自作多情，惹得陆总反感了。”
　　细碎的议论，像细密的针，源源不断扎过来。
　　没有人知道雨夜的真相，所有人都凭着自己的想象，肆意揣测。
　　他们默认，一定是苏晚主动攀附，才换来陆烬言这般刻意的疏远。
　　苏晚听着那些闲言碎语，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
　　辩解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她说出真相，说自己只是低血糖晕倒，被他顺手救下，又有谁会相信。
　　在所有人固有的印象里，她就是那个执念深重、一心想要靠近陆烬言的人。
　　她的委屈，她的狼狈，她的难堪，没有人会在意。
　　有一回，公司举办小型的团建聚餐。
　　部门所有人都到场，包厢里灯火热闹，觥筹交错。
　　温冉也受邀过来，坐在陆烬言身侧，笑意温婉，两人并肩而坐，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席间大家举杯说笑，气氛热闹。
　　苏晚安静坐在角落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身体依旧没有恢复，低烧断断续续，吃不下多少东西，只是安静地坐着，小口喝着温水。
　　中途上菜，服务生端着一大盘菜品过来，过道狭窄，苏晚起身想要避让，起身的时候，身体一阵发虚，脚步微微踉跄，险些撞到身旁的椅子。
　　恰好这一幕落入陆烬言的眼中。
　　他目光掠过她苍白虚弱的脸色，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那一瞬间，昨夜雨夜，她晕倒在地板上的模样，再次浮现在脑海。
　　可仅仅一瞬，那点动容便迅速消散。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温冉，伸手替她夹了一筷子菜，神色温柔，完全当做没有看见方才那一幕。
　　连一句询问，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苏晚稳住身形，重新坐回位置，指尖死死攥住杯子。
　　心口的酸涩翻涌而上。
　　原来，他是看得见她的狼狈，看得见她的虚弱的。
　　只是，他选择视而不见。
　　他的温柔，只留给属于他的爱人。
　　旁人的苦难，哪怕就摆在眼前，也不值得他分出半分心神。
　　聚餐中途，有同事开玩笑，打趣着说起：“陆总，苏晚平时工作那么拼，您多关照关照人家啊。”
　　话音落下，包厢里安静片刻。
　　陆烬言握着酒杯，神色淡淡，语气疏离得不留一丝余地：“工作上按制度来，一视同仁。”
　　简简单单八个字，堵死了所有的余地。
　　言下之意，不要拿她特殊对待，也不要给她任何额外的关照。
　　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苏晚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那一瞬，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彻底碎裂。
　　她曾经以为，哪怕没有爱，至少还能拥有一点人性的恻隐。
　　可现在才明白，在他的世界里，她连获得一份普通的善意，都要避嫌。
　　为了维护他的圆满，她必须被推到最远的地方。
　　聚餐散场，众人陆续离场。
　　外面夜色沉沉，冷风呼啸。
　　苏晚独自走出饭店，没有同行的人。
　　她的身体还在难受，咳嗽时不时就会涌上来，她捂着嘴，压抑着咳意，一个人慢慢走在街边。
　　身后，陆烬言和温冉并肩走出，坐上车子，车灯亮起，平稳驶离。
　　车子从她身侧缓缓驶过，车窗半降，隐约可以看见车内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
　　那是属于他们的灯火与暖意。
　　而她，站在冰冷的寒风里，孤身一人。
　　回到出租屋，狭小的房间阴冷安静。
　　她脱掉湿透的外套，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桌上还放着没有吃完的药盒，药片散落一旁。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黑漆漆的窗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最近发生的一切。
　　雨夜车里那片刻的温存，是多么的美好。
　　那是她整整十年青春里，离幸福最近的一次。
　　可那份温柔，就像水面上的泡沫。
　　轻轻一碰，就碎得干干净净。
　　梦醒之后，留下的只有加倍的伤害。
　　她终于彻底醒悟过来。
　　心动是那么易碎，旧梦从来难以重温。
　　她苦苦追逐了这么多年的人，从来就不属于她。
　　哪怕偶尔施舍一点温柔，也不过是一时的恻隐。
　　一旦会影响到他的生活，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开，划清界限，不留一丝余地。
　　她永远是那个多余的人。
　　是他人生剧本里，不该出现的配角。
　　她曾经抱着一腔滚烫的真心，以为只要足够坚持，足够隐忍，总有一天能够被看见。
　　可现实狠狠告诉她，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你再怎么付出，再怎么卑微，都换不来属于自己的偏爱。
　　那些年少时的憧憬，那些藏在心底的欢喜，那些无数个深夜默默的惦念，全部都成了笑话。
　　喉咙一阵发痒，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袭来。
　　她俯身捂住嘴，咳得浑身发抖，胸腔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咳完之后，摊开手掌，指尖又染上淡淡的红色。
　　身体的病痛，心里的煎熬，两层折磨交织在一起。
　　她抬手，轻轻抹掉眼角不受控制滑落的泪水。
　　没有大哭大闹，只是无声地掉泪。
　　十年的执念，到这里，算是真正被现实碾碎。
　　从前，她还会心存侥幸，还会暗自期盼。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心动已经碎得彻底，旧梦再也没有办法重温。
　　往后，她不会再妄想，不会再贪恋那转瞬即逝的施舍。
　　他有他的岁岁圆满，她守她的满目荒芜。
　　从此，山水不相逢。
　　深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的冷风拍打玻璃，屋子里一片死寂。
　　苏晚闭上眼睛，心里清楚地明白。
　　这一场长达十年的暗恋，到此，已经彻底落幕。
　　那些曾经的欢喜与悸动，全部都埋葬在了这个深秋。
　　往后余生，只剩满身病痛，孤身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