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神养花（影卫受）》缱绻10086

23、赐名嬴倦 易主之

　　易主之后的头几天，影卫营驻地里安静得近乎窒息。
　　嬴舒没有定新的规矩，也没有派人来训话，只是将影卫们从太子府的暗牢与偏院迁到了国师府在都城中临时征用的一处宅邸里安置下来。住处比太子府宽敞了些，伙食也比从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但无人敢动筷子。头一顿饭摆上来时，满屋的影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伸手，直到廿柒默不作声地端起碗，其余人相继跟着动了。
　　他们怕。怕这是新主子在试探，怕这是某种他们看不懂的刑罚前奏。没人告诉他们新主子是什么脾性，是好是恶，是宽容还是严苛。他们唯一知道的是，这个人在苍澜权倾朝野，挥师南下灭了南靖，身侧永远跟着精锐的亲兵，手里攥着他们所有人的命牌与解药。这样的人，杀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于是他们愈发惶恐。
　　嬴舒来视事时，满院的影卫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会在看到他身影的一瞬间齐齐跪下去。额头贴地，俯身下拜，不敢抬头，不敢呼吸太重。嬴舒走过去了，脚步声远去了，他们才会极轻地喘一口气，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可脊背始终弓着，像被什么无形的重物压住了一样。
　　有两次嬴舒只是路过院落，随口让侍从去取件东西，并未看向影卫们。角落里却有影卫立刻跪了下来叩首请罚，因为"方才擦刀时刀锋朝外了"，因为"扫地时扬起的灰尘飘向了主子的方向"。他们事事都在反省，样样都在自责，仿佛随时在为自己预备着一场即将降临的刑罚。
　　廿柒也是。嬴舒来时他跪得最快，嬴舒走时他跪得最久。那双黑亮的眼睛始终低垂着，不敢抬起来看那个人哪怕一眼，生怕抬头这一下便算冒犯，算僭越，算心存不敬。他的脊背弓得比任何人都低，肩胛骨的嶙峋轮廓在衣料下撑出两块尖尖的突起，像一只始终准备着接受鞭笞的兽。
　　从前在太子府时，规矩便是如此。如今换了新主，他们不知道这些规矩会不会变得更苛刻，只本能使然地将自己的身体放得更低、更顺从，仿佛只要低到尘埃里去，便能躲过那柄悬在头顶的刀。没有人教他们这样做，也没有人命令他们这样做，可所有人都做着一样的事——见主即跪，动辄请罚，生怕慢了，惹主家不满，招致刑罚更甚。
　　廿柒蜷在夜间值夜的角落里时，偶尔会摸一摸自己肩头的位置。那夜被一件月白外袍拢过的温热早已散尽了，可那块皮肤仿佛还记着什么，轻轻一碰便会泛起一层细微的战栗。他随即将那只手缩回来攥成拳，把那种念头死死摁回心底深处去。他不敢想，什么都不敢想，想便是错，便是罪，便是应当自行去领一顿板子的僭越。他闭上眼，将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像要把自己藏进自己的骨头里。
　　易主后的第七日，嬴舒终于在重重叠叠的政务中抽出身，再次踏入了影卫营驻地的院落。
　　满院俯伏的黑影如往常一样在他出现的瞬间便齐齐跪了下去。嬴舒穿过跪伏的人群，脚步停在了第三排末尾那道跪伏得最低的身影看见他跪在离自己那么远的位置，不爽，持续不爽。廿柒的额头贴着地面，肩胛在衣料下撑出两道尖峭的弧度，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说着"不敢"。
　　嬴舒垂眼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夜老槐树枝桠间蜷缩的一小团——咬紧的牙关，无声开合的嘴唇，眼角被月光映亮又风干的水光。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散的笑意，像春冰初裂时水面漾开的第一道纹。
　　"廿柒。"
　　俯伏的人脊背猛地一绷。
　　嬴舒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那个名字不好，换一个罢。"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廿柒被碎发遮去大半的后颈上，那截皮肤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苍白。
　　"嬴倦。"
　　两个字落下来，轻得像两片羽毛。跪伏在地的人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脊梁，整个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以一种几乎克制不住的幅度颤了一下。嬴——那是主子的姓氏，是国师府的门楣，是高高在上不容触碰的东西。如今这两个字被按在了他身上，像一枚烧红的烙铁落了下来。
　　嬴舒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散漫："以后，你就是我的影卫了。"
　　院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嬴倦俯伏在地，额头贴着微凉的地面，胸腔里那颗心擂得快要撞碎肋骨。嬴姓压在他身上，沉得像一座山，他不敢抬头，不敢应声，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仿佛稍一动弹这枚赐予他的名字便会碎掉。
　　周围跪伏的影卫中，有几人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目光。那是曾经与廿柒一同在南靖执行任务的同僚。他们看着那件月白外袍曾在夜色中拢过的肩背，看着此刻跪在嬴舒脚边、因为这个"嬴"姓而僵硬颤抖的廿柒，眼底掠过一丝深重的忧色。没人知道这姓氏背后是福是祸，是赏是罚。他们只暗暗攥紧了拳头，在心底替廿柒捏了一把汗。
　　嬴舒没有再看跪着的人，转身朝院门走去。日光从他身后铺下来，将那道玄色的背影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从满院俯伏的黑影身上一一跨了过去，跨过第三排末尾那道僵直不动的脊背，跨过院落中央的青砖地面，一直延伸到了院门外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