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夏》北鹤江烙

9、第九章 第九章

　　第九章
　　十一月下旬的一场冷空气让气温骤降了十来度，人们一夜之间从薄外套换成了棉袄，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枝头摇摇欲坠，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下来，铺在路面上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林骁把秋季校服里面加了一件保暖内衣，依然觉得不够暖，又在书包里塞了一条围巾，是他妈去年织的，深灰色的羊毛线，虽然样式老气但足够暖和。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十一月底公布，林骁考了班级第十三名，年级第一百五十名，创下了他高中以来的最好排名。物理八十分，首次突破了八十分大关，这个分数让他兴奋了好几天，连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周雨桐依然是班级前三，年级前三十，稳定得像是被钉在那个位置上一样。她把错题整理了一遍之后问林骁要不要一起看，林骁当然说好，两个人利用午休的时间把错题过了一遍，周雨桐的讲解方式一如既往地清晰透彻，林骁听完之后感觉自己又通透了不少。
　　“你这样下去，期末说不定能进班级前十。”周雨桐合上笔记本的时候说了一句。
　　林骁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底子跟班里那些真正的学霸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能够稳步提升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于能不能进前十，那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三傍晚，天已经黑得很早了，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起来。林骁下晚自习后去车棚取车，发现自己的车篮里又多了东西——这次是一个用保鲜袋装着的烤红薯，跟上次一样，还冒着热气。他愣了一下，拿起那个红薯看了看四周，车棚里只有零星几个正在取车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把红薯放进书包里，骑上车回家了。
　　回到家之后他坐在书桌前，剥开那个红薯的皮，慢慢地吃完了。红薯很甜，烤得恰到好处，跟上次那个一模一样。他把保鲜袋洗干净晾在阳台上，然后坐回书桌前，翻开物理练习册，却没有马上开始做题，而是盯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一会儿呆。他在想这个红薯是谁放的——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让他觉得既合理又不真实，像是推理小说里最明显却又最不可能的那个嫌疑人。
　　第二天早上他到校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特意绕路去了三楼的窗台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又装作路过三班教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扫了一眼，教室里只有几个早到的同学在低头看书，沈知序不在其中。他收回目光，上了四楼，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把那个没找到答案的问题暂时搁到了一边。
　　十二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场理科实验操作竞赛，每班选派三名学生参加，内容涵盖物理、化学、生物三个科目的基础实验操作。赵建国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林骁并没有太在意——他知道自己的动手能力一般，这种竞赛大概率轮不到自己。但出乎意料的是，赵建国在公布参赛名单的时候念到了他的名字，理由是“你的物理成绩进步很大，实际操作也应该锻炼一下”。林骁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信任砸得有些懵，但既然被选中了，他也没有推辞的理由，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跟他一起参赛的另外两个人是同班的李浩和另一个叫王宇飞的男生，三个人在赛前一周利用课余时间进行了几次集中训练。物理实验考的是测量金属丝的电阻率，化学实验考的是酸碱中和滴定，生物实验考的是显微镜下观察植物细胞的有丝分裂。林骁对化学和生物的实验操作还算熟悉，但物理实验中的电桥连接让他头疼不已——那些电线和接头在他手里就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一样，总是接不对位置，要么短路要么断路，气得指导老师直摇头。
　　比赛那天在学校的实验楼进行，一共有二十四个参赛者，分成八个小组，每组三人，轮流进行三个科目的实验操作。林骁被分在第三组，跟他搭档的是两个不认识的其他班的学生。物理实验是他的弱项，轮到他操作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握着镊子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深呼吸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训练时的步骤一步一步来——连接电路、调节电桥、读取数据、记录结果。虽然过程中出现了两次读数偏差，但他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全部操作，提交了实验报告。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李浩和王宇飞已经在走廊上等他了，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电桥那块差点翻车。李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能做完就是胜利。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林骁所在的第三组获得了团体二等奖，个人成绩方面他在所有参赛者中排名第九，不算突出，但对于一个第一次参加实验竞赛的人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了。赵建国在班会上表扬了他们三个人，说这是五班的荣誉，希望大家向他们学习。林骁坐在座位上，听着赵建国的表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至少证明了他不是一个只会做题的书呆子。
　　圣诞节前夕，学校里的节日氛围渐渐浓了起来。有人在小卖部买了圣诞帽戴在头上招摇过市，有人在教室的门上贴了圣诞老人的贴纸，还有人开始在课间互相赠送贺卡和苹果。林骁对这种洋节一向没什么感觉，但当他看到同桌周雨桐收到了一大堆贺卡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过这种节？”
　　“不是喜欢过节，是喜欢收礼物。”周雨桐一边拆贺卡一边回答，头都没抬。
　　“那你送我一张呗。”
　　周雨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贺卡递给他：“自己写。”
　　林骁接过贺卡，翻了翻，发现封面上印着一只戴着圣诞帽的卡通猫，憨态可掬。他借了一支笔，在贺卡里面写了一行字——“祝周雨桐同学期末考第一”，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递了回去。周雨桐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说你这祝福也太务实了，然后把贺卡夹进了课本里。
　　平安夜那天晚上，林骁下晚自习后照常去车棚取车。这一次，他的车篮里没有烤红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苹果，红彤彤的，个头不大，但看起来很新鲜，上面还带着一片翠绿的叶子。他拿起那个苹果，在路灯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书包里。
　　回到家之后他把苹果洗干净，咬了一口——很脆，很甜。他一边吃苹果一边做物理题，做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了笔，看着桌上那个被啃了一半的苹果，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应该做点什么作为回应。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否定了——他不知道该回应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更不确定自己的回应会不会给对方带来困扰。于是他把剩下的苹果吃完，把核扔进垃圾桶里，继续做题。
　　期末考试前一周，学校组织了一次摸底测试，算是期末考的预演。林骁在这次摸底中发挥正常，物理七十六分，数学八十一分，英语八十五分，化学七十八分，生物八十二分，总分排在了班级第十二名。周雨桐依然是班级第二，跟第一名只差了两分，她看着成绩单上的分数，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别人的成绩。
　　“你好像从来不为成绩着急。”林骁有一次忍不住对她说。
　　“急有什么用？”周雨桐说，“考得好就继续努力，考不好就加倍努力，急又不能加分。”
　　林骁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期末考的前一天晚上，林骁把所有的课本和笔记都翻了一遍，把重点知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早早地上了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沈知序的样子——不是某个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模糊的印象，像是用水彩笔在宣纸上晕开的一个轮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这个人，也不知道这个人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想到了，然后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考试持续了两天半，最后一场考的是物理。林骁拿到卷子之后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大部分的题型他都见过，只有最后一道综合题比较棘手——是一道关于带电粒子在磁场中运动的题目，涉及的知识点包括洛伦兹力、圆周运动和动能定理的综合运用。他深吸一口气，先在草稿纸上画出了粒子的运动轨迹图，然后逐步列出已知条件和所需公式，一步一步地推导，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他停下来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思路，发现是方向判断错了，改正之后继续往下写，终于在交卷前五分钟完成了全部的解答过程。
　　交卷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他觉得自己做对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林骁站在教学楼门口，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的碎片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呼出一口白气，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走向了车棚。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是成绩公布和学期总结。林骁的成绩出来了——班级第十一名，年级第一百三十名，物理八十三分。这个成绩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成绩单，确认没有看错之后，把成绩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赵建国在总结班会上又一次表扬了他，说他是本学期进步最大的学生之一，从高一时的物理不及格到现在的八十三分，靠的是踏实的努力和正确的学习方法。全班同学为他鼓了掌，林骁坐在座位上，耳根有些发烫，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散学典礼结束后，林骁背着书包走出校门。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到车棚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车篮里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票，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他来取。
　　他拿起信封，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不整齐，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行字——
　　“谢谢你的纸巾。还有红薯和苹果。”
　　字迹工整而干净，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像是写字的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来控制笔尖的力度。林骁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贴着心脏的位置。他骑上车，在薄薄的积雪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车辙，朝着家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