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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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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高二上学期的开学日是个大晴天,阳光毒辣得像八月还没过完。林骁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夏季校服走进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已经从第四排挪到了第五排——不是因为成绩退步了,而是因为班里转来了两个新同学,所有人的位置整体往后移了一排。周雨桐依然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各自把书包塞进抽屉里,等着上课铃响。
新学期的第一周照例是适应期,但老师们显然不打算给学生太多喘息的空间。化学老师赵建国在第一堂课上就直接进入了新课内容——化学反应速率,板书密密麻麻地写了两块黑板,中间连一个过渡性的玩笑都没有开。林骁埋头记笔记,写到右手发酸也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知道一旦落下某个知识点,后面再想补就更难了。周雨桐的笔速比他快,她已经换了一支笔芯继续写,而他的第一支笔芯才刚刚用完一半。
开学后的第二周,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报名。林骁本来没打算报名任何项目,但体育委员在班上喊了半天也没凑齐男子三千米的人选,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他身上,理由是“你上学期体育课跑圈从来没掉过队”。林骁想反驳说自己不掉队只是因为跑得慢而不是耐力好,但体育委员已经把报名表递到了他面前,用一种“你不填我就不走”的眼神看着他,他只好叹了口气,在男子三千米那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比赛安排在运动会第二天的下午。林骁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看着那条漫长的红色跑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完就好,不求名次。发令枪响之后他按照自己的节奏跑,不快不慢,保持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前两圈还算轻松,到了第三圈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痛感。他的步伐变得沉重起来,每一步落地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跑道边上有同学在喊他的名字,他听不太清楚,只听到一片模糊的噪音。他的视野开始变窄,周围的景物变得模糊,只剩下眼前的那条白色跑道线。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迈腿,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在跟想要停下来的本能对抗。
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第几名了,只知道前面还有几个人,后面也有几个人。他听到终点的哨声在远处响起,然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冲过了那条白线。冲过终点之后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到跑道上,在红色的塑胶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第三名。”体育委员跑过来拍了他的背一下,力道大得让他差点趴下,“不错啊兄弟!”
林骁直起腰,看了一眼计分板——果然是第三名。他咧了咧嘴,想笑一下,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露出一个扭曲的表情。他接过同学递过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给燃烧的身体浇了一瓢冷水,舒服得他想叹气。
颁奖仪式在闭幕式上进行。林骁站上领奖台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接过那枚铜牌,低头看了一眼——金属的表面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泽,上面刻着“秋季运动会·男子三千米·第三名”的字样。他把铜牌揣进口袋里,走下领奖台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观众席的最后排——沈知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操场的距离交汇了一瞬。然后沈知序低下头,翻了一页书,转身走了。
林骁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冰凉的铜牌,指腹沿着上面的刻字慢慢滑过,然后把手抽出来,走向了自己的班级队伍。
九月底的一次物理单元测试,林骁考了七十八分,这是他高中以来物理单科的最高分。拿到卷子的时候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确认分数没有加错之后,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了书包里,打算周末带回去给他妈看。周雨桐考了八十九分,全班第三,但她对自己的成绩并不满意,说有一道大题是因为粗心算错了数字,否则应该能上九十的。林骁看着她懊恼的样子,心里默默地想,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这样——他为了一个七十八分高兴得不行,而人家为了丢掉的两分耿耿于怀。
国庆节放假七天,林骁哪儿都没去,待在家里复习。他给自己制定了详细的复习计划,每天按照计划执行,上午复习数学和物理,下午复习化学和英语,晚上做一套综合卷子。计划执行到第三天的时候他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倦怠——坐在书桌前盯着物理题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空的。他放下笔,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骑电动车,有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他站了五分钟,然后回到房间,重新坐到了书桌前。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林骁在课间去上厕所的时候路过三楼,看到三班的教室门口围了一群人。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光荣榜更新了——高二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成绩排名,沈知序依然是年级第一,总分八百零二分,是全校唯一一个超过八百分的人。林骁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排在榜首的位置,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觉得理所当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三班的教室门开了,沈知序从里面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大概是去接水,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穿了过去。经过林骁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林骁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继续往前走。
林骁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沈知序的左脚的鞋底开胶了,走路的时候鞋底会翻起来一小截,露出里面白色的衬底,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在乎。林骁看着那双开了胶的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有种异样的感觉。
当天晚上下晚自习后,林骁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那条夜市街。他在一家杂货店里买了一管强力胶水,五块钱,装进口袋里,然后骑着车回家了。第二天早上他到校之后,趁早读课开始前的时间,把那管胶水放在了三楼楼梯口的窗台上——那是沈知序每天去教室的必经之路。他没有留纸条,也没有署名,只是把胶水管放在那里,用一个显眼的位置,确保路过的人都能看到。
放完之后他转身跑上了四楼,心跳得有点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那天傍晚放学的时候,林骁故意绕路经过了那个窗台——胶水管不见了。他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下,确认胶水确实被拿走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他不知道沈知序有没有看到那管胶水,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用,但他觉得,至少自己做了该做的事。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骁在街上偶遇了陈宇。自从分班之后两个人见面的频率大幅下降,从以前的天天见面变成了每周一两次偶遇,再到后来可能一两周都见不到一次。这次偶遇是在一家奶茶店门口,陈宇刚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珍珠奶茶,看到林骁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卧槽,好久不见!”陈宇上来就给了他一拳,打在肩膀上,力道还是跟以前一样大。
“也没多久吧,”林骁揉了揉肩膀,“半个月?”
“半个月还不久?我以为你失踪了。”陈宇吸了一口奶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瘦了。”
“有吗?”
“有,脸都尖了。是不是学傻了?”
“你才学傻了。”
两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聊了一会儿。陈宇说他在文科班过得还行,历史和政治虽然背得头疼,但至少不用再受物理的折磨了,整个人精神状态好了不少。他说他的体育训练也没落下,百米成绩已经稳定在十一秒七左右,教练说如果省赛能跑进十一秒五,就有机会被重点大学的特长生项目看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跟以前那个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陈宇判若两人。
“你呢?物理还及格吗?”陈宇问。
“七十八了。”林骁说,语气尽量平淡,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卧槽,牛逼啊!”陈宇又给了他一拳,“七十八了!你以前不是考五十六的吗?”
“人总是会进步的。”
“行,你进步,我也进步,咱们都有光明的未来。”陈宇举起奶茶杯,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林骁笑着用自己的矿泉水瓶碰了一下。
两个人告别的时候,陈宇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对了,下个月省赛,你要不要来看?”
林骁想了想,说:“哪天?”
“十一月十六号,周六。”
“行,我去。”
陈宇咧嘴笑了一下,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转身走了。林骁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发现陈宇的身板比以前壮实了不少,肩膀宽了,走路的时候步伐稳健有力,跟以前那个松松垮垮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忽然觉得,分班这件事也许并不是坏事——至少让他们都有了各自的方向。
十一月十六号那天,林骁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了市体育中心。省中学生田径锦标赛在这里举行,体育场内人声鼎沸,各个学校的运动员穿着不同颜色的队服在场边热身,裁判员在跑道上拉警戒线,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检录通知和运动员守则。林骁在观众席上找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目光在场地里搜寻着陈宇的身影。
他在热身区找到了陈宇。陈宇穿着一件荧光绿色的背心和黑色短裤,正在做拉伸,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概是他的教练,正在跟他交代着什么。陈宇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表情是林骁从未见过的专注和严肃。他做了一组高抬腿,又做了几组起跑练习,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台调试精密的机器。
男子百米预赛在上午十点开始。陈宇被分在第三组,第四道。发令枪响的时候林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陈宇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出去,步频极快,在跑到五十米的时候已经明显领先了同组的其他选手。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林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虽然他知道陈宇根本听不到。
预赛成绩出来,陈宇以十一秒六八的成绩排名小组第一,顺利晋级决赛。决赛在下午三点进行,林骁中午在场馆外面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对付了一顿,然后回到观众席上等着。下午的决赛更加激烈,八名选手站在起跑线上,个个都是全省各地的顶尖高手。陈宇站在第三道,表情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跑道。
发令枪响,八个人同时冲了出去。林骁紧张得忘记了呼吸,他看到陈宇在前半程保持了不错的优势,但在后半程被两名选手反超,最终以第三名的成绩冲过了终点线。电子计时器上显示的数字是十一秒五九——虽然没有跑进教练期望的十一秒五,但已经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成绩了。
陈宇冲过终点之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腰来,抬头看向观众席,虽然看不清具体的人,但他知道林骁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他举起右手,朝着观众席的方向竖了一个大拇指。
林骁也竖起了大拇指,虽然他知道陈宇可能看不到。
颁奖仪式结束后,林骁在场馆出口等到了陈宇。陈宇脖子上挂着一枚铜牌,脸上的汗水还没干透,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他看到林骁,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林骁勒断气。
“第三名!”陈宇喊道,“全省第三!”
“看到了,”林骁咳嗽了两声,“厉害。”
“晚上我请客,想吃啥吃啥!”
“你说的。”
“我说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烧烤店里吃了六十块钱的烤串,陈宇破例喝了一瓶啤酒,林骁也陪他喝了一瓶。陈宇喝到兴头上的时候开始胡言乱语,说他要考最好的体育大学,要让他妈看看她儿子不是废物,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闭嘴。林骁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点点头,给他倒满杯子里的啤酒。
吃完饭后两个人站在烧烤店门口告别,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炭火和孜然的气味。陈宇的脸被酒精染得通红,但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林骁,”他忽然叫了一声全名,“谢谢你今天来。”
林骁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有什么好谢的。”
“就是谢谢你。”陈宇又说了一遍,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了公交站。他的步伐有些摇晃,但背影笔直,像一棵在风里挺立的树。林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夜色里,然后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去了。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他骑得不快,任由车轮在平坦的柏油路面上缓缓滚动。路过那条熟悉的巷子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那间平房的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修车摊,没有人影,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收回目光,加速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