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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第十章 ...

  •   第十章
      寒假在春节过后没多久就结束了,高二下学期开学的时候,林骁发现教室门口的走廊上新贴了一张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四百七十天。那几个红色的数字印在白纸上,像是烙在视网膜上的一个印记,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看一眼,然后心里默默地减去一天。四百多天听起来很多,但换算成月份也就是十五个月多一点,林骁算了这笔账之后,觉得自己应该把游戏从手机上删掉了。
      他真的删了。删完之后看着空荡荡的手机屏幕,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感,像是卸掉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包袱。周雨桐得知他删了游戏之后表示赞许,说早该删了,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本额外的物理习题集递给他,说是她寒假整理的精华题,涵盖了上学期所有重点难点的变式训练,让他有空做一做。林骁接过来翻了翻,发现每一道题旁边都有她用红笔写的注释和解题思路,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本手工印刷的教辅资料。他说了声谢谢,把那本题集放进了书包最上层,打算当晚就开始做。
      开学第一周的周三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林骁跟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打到第三节的时候他下场休息,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喝水,目光无意中扫过操场对面的看台——沈知序又坐在那个老位置,最高处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他身上,跟上学期一模一样,像是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林骁拧上水瓶盖子,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朝着看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走到看台下面的时候,沈知序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从书本上抬起了目光。看到是林骁,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走上台阶,在他旁边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坐了下来。
      “又在看书。”林骁说,语气尽量随意。
      “嗯。”沈知序合上书,但没有放下来,手指夹在读到的那一页。
      “看的什么?”
      沈知序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他看——《高等数学》,同济大学出版社,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起来了。林骁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吃惊——这是一本大学教材,高二的学生就在看这个,难怪人家能考年级第一。
      “你看得懂?”林骁问。
      “有些地方也不太懂,”沈知序说,“慢慢看就懂了。”
      林骁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同学们的呼喊声,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林骁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二月二十四号。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他问,问完之后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沈知序似乎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三月十二。”
      “植树节?”
      “嗯。”
      林骁把这个日期记在了心里,没有再多问。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体育课的下课铃声响了,林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那我先回去了。沈知序点了点头,重新翻开了那本高等数学。林骁走下看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序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阳光从他的肩头滑落,在书页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三月十二号那天,林骁起了个大早。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做什么,只是在出门前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盒牛奶和两个面包,然后又绕路去了一趟文具店,挑了一支钢笔——不是什么贵重的牌子,就是普通的中性笔,银灰色的笔身,写起来很顺滑的那种。他把钢笔装进一个小纸袋里,连同那盒牛奶和面包一起,在早自习开始前放在了三楼窗台的角落里,用一个空矿泉水瓶压住,防止被风吹走。
      放完之后他快步上了四楼,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早读课的时候他拿着英语课本,嘴巴在跟着念,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支笔有没有被人拿走。课间的时候他装作去上厕所,特意绕到三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东西已经不在了。他站在窗台前停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上了楼。
      当天晚上下晚自习后,林骁在车棚里发现了回礼——一个用牛皮纸信封包着的东西,放在他的车篮里。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书签,手工制作的,用一片压平的银杏叶和一张卡纸粘在一起,上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谢谢。加油。”
      字迹跟他上次收到的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工整干净,一笔一划都认真。林骁把书签举到路灯下看了看,银杏叶的脉络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张精致的网。他把书签小心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跟上次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四月初,学校组织了一次春季研学活动——去邻市的一所大学参观,为期一天,高二年段全体参加。大巴车在早上六点半出发,车程两个半小时,林骁上车之后戴上耳机听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又从郊区变成田野,油菜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金黄色从车窗外掠过,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绒毯。
      到达目的地之后,各班在大学志愿者的带领下参观了校园、图书馆、实验室和体育馆。这所大学不算顶尖,但在省内也算有名,校园很大,光是教学楼就有十几栋,中间还有一个人工湖,湖面上有几只黑天鹅在悠闲地游着。林骁走在队伍里,看着那些大学生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怀里抱着课本,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神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向往——他想成为这些人中的一个。
      参观到物理实验室的时候,林骁被里面那些精密的仪器吸引住了。光学平台、示波器、光谱仪,这些东西他在课本上见过图片,但亲眼看到实物还是第一次。他站在一台激光干涉仪前面看了很久,带队的大学志愿者是个戴眼镜的学长,看到他有兴趣,主动给他讲解了这台仪器的工作原理和应用场景。林骁听得入了神,直到带队老师喊集合才回过神来。
      “你对物理有兴趣?”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周雨桐问他。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有兴趣,”林骁想了想说,“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挺神奇的。”
      “有兴趣就好办,”周雨桐说,“就怕没兴趣还要硬学。”
      林骁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林骁没有跟大部队一起去逛校园纪念品商店,而是一个人沿着校园的主干道慢慢走着。他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看到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沈知序。对方没有跟三班的队伍在一起,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他面前的广场上有几只鸽子在踱步,咕咕地叫着,偶尔啄一下地面上的面包屑。
      林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沈知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一样。
      “你怎么没跟班上的人一起?”林骁问。
      “走散了。”沈知序说,语气平淡,但林骁觉得他不是真的走散了,而是故意走散的。
      “这学校挺大的,”林骁说,“比我初中大多了。”
      沈知序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林骁侧过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在做数学题,是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大概是那本高等数学里的内容。
      “你以后想考这所大学吗?”林骁问。
      沈知序停下笔,想了想,说:“想考更好的。”
      “比如说?”
      “还没想好。”
      林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并排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是开阔的广场和远处的教学楼,夕阳开始西斜,把整座校园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鸽子在他们脚边走来走去,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发出咕咕的叫声。有那么一瞬间,林骁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而缓慢,像是电影里的一个慢镜头。
      返校的大巴在晚上七点出发,车上的大部分人都累得睡着了,车厢里安静得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偶尔传来的鼾声。林骁没有睡,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色中偶尔闪过的村庄和田野的轮廓,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下午坐在图书馆门口的那个画面。他不知道那个画面有什么特别的,但它就是停留在他的脑海里,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细节模糊,但整体的色调温暖而鲜明。
      四月中旬的月考,林骁考了班级第九名,这是他第一次进入班级前十。物理八十五分,化学七十九分,数学八十三分,英语八十七分,语文七十六分——语文依然是他的短板,但其他科目的成绩已经足够让他在班级排名中占据一个不错的位置。赵建国在班会上念成绩的时候特意提到了他的名字,说他“稳中有进,值得大家学习”。林骁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但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周雨桐依然是班级第二,年级第二十五。她对自己的成绩似乎永远不满意,每次考完都要复盘错题,找出失分的原因,然后在下一轮复习中重点攻克。林骁有时候觉得她对自己太过苛刻了,但转念一想,也许正是这种苛刻让她成为了今天的她。
      四月底的一个周六下午,林骁在家里复习的时候接到了陈宇的电话。陈宇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说他的百米成绩在最近的测试中跑进了十一秒五,达到了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标准,教练说他现在有资格参加更高水平的选拔赛了。林骁听了也替他高兴,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将近半个小时,聊陈宇的训练计划,聊林骁最近的成绩,聊暑假要不要一起去海边玩。挂电话的时候陈宇说了一句“哥们儿,咱们都得加油”,林骁说“好”,然后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干劲。
      他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做周雨桐给他的那本题集上的最后一套综合题,一道一道地做,做完了对答案,错了就重新算一遍,直到完全搞懂为止。等他做完所有题目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做了将近四个小时的题,中间没有休息过一次。
      他靠在椅背上,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听到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他低头看着那本被填满的习题集,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就像是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出口处的光亮。他把笔帽盖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散开,消失不见。
      他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把那张银杏叶书签从信封里抽出来,夹进了物理课本的扉页。然后他关了灯,躺到床上,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五月的第一周,学校举行了期中考试。林骁在考场上发挥稳定,每一科都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不急不躁,遇到不会的题目就先跳过去,等做完了其他的再回头来想。这种策略让他在时间分配上比以往合理了许多,至少没有出现因为在一道题上卡太久而导致后面来不及做的情况。
      成绩出来之后,他考了班级第八名,年级第一百一十名,又往前迈进了一小步。物理八十七分,是他高中以来的最高分。他把成绩单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他妈,他妈没有回复,但晚上回家的时候多做了两个菜——红烧肉和清炒时蔬,都是他爱吃的。母子俩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他妈没有提成绩的事,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一座小山。林骁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骁在食堂吃过晚饭后往教室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新的通知——学校要在六一儿童节那天举办一场“成人礼暨高考动员大会”,高二全体学生参加,届时会有校长致辞、学生代表发言和家长寄语等环节。通知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诚邀各位同学的家长莅临现场。
      林骁站在公告栏前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他妈。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妈回了一条消息:“那天我要上班,去不了。”林骁看完之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继续往教室走。他其实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所以也说不上失望——他妈在超市上班,节假日是最忙的时候,请假一天要扣不少钱,他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有一点空落落的。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就像是一件你明知道不会发生的事情,但当它真的没有发生的时候,你还是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五月二十八号的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骁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吃晚饭。他走出教室的时候,看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饭盒,透明的塑料饭盒,里面装着满满一盒饺子,还冒着热气。他弯腰捡起那个塑料袋,打开看了看,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一个个包得小巧精致,整整齐齐地码在饭盒里,旁边还放着一小袋醋和一双一次性筷子。
      他提着那袋饺子站在走廊上,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他心里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像一颗种子一样埋在他的胸口,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悄悄地生根发芽,现在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他没有去找答案,而是提着那袋饺子回到了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饭盒,蘸着醋,一个一个地吃完了那些饺子。
      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就有鲜美的汤汁溢出来,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掐准了他下课的时间。他吃完之后把饭盒洗干净,晾在窗台上,然后把筷子收好,打算下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还给他——如果他有机会见到那个人的话。
      他把饭盒放回塑料袋里,塞进书包,然后走出教室,往晚自习的教室去了。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走廊里孤单地延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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