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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六月初,分班结果正式公布。林骁被分到了高二(五)班,理科班,教室在主教学楼四楼东侧。周雨桐也在五班,两个人继续做同桌,这让他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再花时间去适应一个新同桌的学习节奏。陈宇去了文科班,教室在另一栋楼的二楼,距离五班的教室步行大约四分钟,但两个人都清楚,这四分钟的距离足以让原本天天见面的人变成偶尔碰面的熟人。
      搬家那天林骁帮陈宇搬了部分书本过去。文科班的教室在一楼,采光不太好,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一半之后整个教室显得昏暗而沉闷。陈宇把自己的桌子擦了一遍,把课本一本一本码好,动作比林骁想象中要认真得多。他甚至还买了一个新的笔筒,蓝色的,摆在桌角,看起来像模像样。
      “搞得挺正式。”林骁靠在门框上说。
      “那当然,”陈宇头也不抬,“文科班的女同学多,形象很重要。”
      林骁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他知道陈宇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也在紧张——文科虽然不用学物理了,但历史和政治的背诵量同样不容小觑,对于一个连英语单词都背不利索的人来说,这未必是一条比理科更容易的路。但陈宇从来没有在林骁面前表现过任何担忧,他总是嘻嘻哈哈的,把所有压力都藏在那张晒得黝黑的笑脸后面。
      “以后有空来找我打球。”临走的时候陈宇说。
      “行。”
      “别忘了。”
      “忘不了。”
      林骁走出文科班的教室,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看到公告栏上贴着新学期的课程表和作息时间表,晚自习从六点半改到了七点,多给了学生半小时的晚饭时间。他看了一眼,记下了新的时间安排,然后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新教室。
      五班的班主任姓赵,叫赵建国,四十多岁,教化学,是个身材微胖、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男人。他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语气平和,不像孙国良那样自带一股威严,但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他说了一番欢迎的话,然后让全班同学轮流做自我介绍。轮到林骁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原班级,坐下的时候周雨桐小声跟他说了一句“你这个介绍也太简洁了”,他说习惯了。
      新班级里的面孔大部分是陌生的,但也有几张熟悉的——除了周雨桐之外,还有几个原来是七班的同学也分到了五班,虽然平时交流不多,但至少看着眼熟。林骁扫了一圈教室,发现这个班一共四十五个人,男生比女生多一些,后排的几个男生看起来像是体育生,体格明显比其他人壮实一圈。
      正式上课后的第一周,林骁明显感觉到了理科班和之前混班的区别。物理、化学、生物三门课的课时都增加了,数学的难度也提升了一个档次,老师们默认你已经掌握了基础知识,讲课的节奏比高一快了不少。林骁在第一堂物理课上就感受到了压力——老师讲的是静电场,概念抽象,公式复杂,一堂课下来他记了满满三页笔记,但真正理解的内容不到一半。
      下课之后他坐在座位上,盯着笔记本上那些画着电场线的示意图发呆。周雨桐看他一脸茫然,主动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给他看,说这部分确实不太好理解,她也是看了两遍教材才搞清楚的。林骁接过她的笔记对照着自己的看了一遍,发现她在关键的地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还把公式的推导过程一步一步写得很清楚,比他的笔记有条理得多。
      “你笔记做得真好。”林骁由衷地说。
      “习惯了,”周雨桐把笔记收回去,“我妈说我从小就不会做笔记,后来练出来的。”
      “那你妈还挺有远见的。”
      “她就是老师,小学老师。”
      林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低头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笔记,把周雨桐标注的重点补了上去。
      高二的生活比高一紧张了许多,这是所有人的共识。课程难度加大,作业量翻倍,考试频率从每月一次变成了每两周一次,再加上各种竞赛和活动的报名通知不断贴出来,整个年级的氛围都变得不一样了。走廊上奔跑打闹的人少了,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多了,连食堂里排队打饭的时候都有人手里攥着小册子在背单词。
      林骁在这种氛围中被裹挟着向前走,不敢停下来。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十分到校,白天上课,傍晚在食堂匆匆吃完晚饭后赶回教室上晚自习,九点半下课后回家,再做一套物理题或者背半小时英语单词,通常要到十一点半才能上床睡觉。这样的作息刚开始的几天让他疲惫不堪,但坚持了两周之后身体逐渐适应了,反而觉得充实——至少每天躺到床上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没有虚度这一天。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五傍晚,林骁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水的时候遇到了沈知序。沈知序也在小卖部,站在冰柜前面挑选了半天,最后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枚一枚地数给老板。林骁站在他后面,看到他数钱的动作很慢,像是生怕多数了一毛钱。他买完水之后转身要走,看到林骁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林骁说。
      “嗯。”沈知序应了一声,没有多说的意思。
      “你们班也在四楼吗?”林骁又问了一句,试图让对话延续下去。
      “三班在三楼。”沈知序说。
      “哦,那离得不远。”
      沈知序没有再回答,只是又点了一下头,然后拎着那瓶矿泉水转身走了。林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买了一瓶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也走了。
      六月底,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林骁在家里复习的时候接到了陈宇的电话。陈宇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低沉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他说他想出来走走,问林骁有没有空。林骁放下手里的笔,说有空,在哪里见。陈宇说了初中母校的那个篮球场,然后挂了电话。
      林骁到的时候陈宇已经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了,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喝空的啤酒,罐子被他捏得变了形。林骁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等着他自己开口。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陈宇说:“我妈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选了文科。”陈宇把那个变形的易拉罐放在地上,用手指拨弄着罐口的拉环,“她一直以为我选的理科。今天班主任给家长打电话确认分班信息,她才知道。”
      林骁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她在电话里哭了,”陈宇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说我不争气,说我对不起她,说她每天起早贪黑打工供我上学我就给她这么一个结果。”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她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我初中毕业就去打工。”
      林骁看着陈宇的侧脸,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被自己母亲否定的人。他只能伸出手,在陈宇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你选文科,是你自己的决定,”林骁说,“你觉得这条路是对的,那就走下去。”
      陈宇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个烟头,碾了很久,直到那个烟头变成了一团碎屑。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走吧,请你吃烤串。林骁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球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街道上并排延伸着。
      期末考试的结果在七月上旬公布。林骁的成绩稳定在班级第十六名,年级第一百七十名左右,物理七十四分,比期中又进步了两分。这个成绩算不上优秀,但对于一个曾经物理不及格的人来说,已经是肉眼可见的进步了。赵建国在期末评语里写了一句“学习态度端正,进步明显,望继续保持”,林骁看了两遍,把评语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暑假开始后的第三天,林骁在街上闲逛的时候路过了一条他平时很少走的巷子。那条巷子位于老城区的边缘,路面坑坑洼洼的,两旁都是低矮的老房子,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爬山虎,电线杆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和广告牌。他本来只是想抄近路去公交站,但在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沈知序。
      沈知序蹲在一间破旧的平房门口,面前摆着那个他在夜市见过的修车摊,扳手、螺丝刀和打气筒整齐地排列在一块塑料布上。他穿着一件背心,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正在给一辆三轮车补胎。他的动作非常熟练,撬胎、补胶、打气,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林骁站在巷子的拐角处,没有走上前去。他看到沈知序补好胎之后收了对方十块钱,把钱叠好塞进裤子口袋里,然后蹲下来继续整理工具。那间平房的木门半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里面黑洞洞的,什么家具都看不见,只有一张破旧的沙发和一个电饭煲。门口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水,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水渍,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林骁在拐角处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他没有走上去打招呼,因为他觉得如果自己是沈知序,大概也不会希望在这个时候被人看到。
      暑假的后半段,林骁报了一个物理补习班,每周上三次课,每次两个小时。补习班的老师是个退休的老教师,讲课风格跟学校的王老师完全不同——他不讲公式推导,不讲理论框架,只讲解题技巧和套路,教你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题目的突破口。这种方法虽然不够系统,但对林骁这种基础薄弱、急需提分的人来说非常实用。上了两周课之后,他发现自己做物理题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以前要花二十分钟才能解出来的题目,现在十分钟就能搞定。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补习班下课后林骁骑着车往家走,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沈知序依然坐在那间平房门口,跟前几次不同的是,他这次没有在修车,而是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在埋头阅读。夕阳斜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像是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林骁没有停车,只是放慢了骑行的速度,从巷口缓缓经过。他的目光在沈知序身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收回来,加速骑走了。风声从耳边掠过,夏天的蝉鸣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气味和远处飘来的晚饭香。他骑过那条巷子,骑过那间平房,骑过那个埋头读书的少年,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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