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夏》北鹤江烙

6、第六章 第六章

　　第六章
　　清明过后雨水多了起来，有时一下就是一整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青草被泡烂之后散发出的酸涩气息。林骁那辆山地车的刹车在上学期末被沈知序紧过一次之后一直很好用，但链条开始生锈了，每蹬一圈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只病恹恹的蝉在叫。他本来想抽空去修一下，但期中考试临近，各科老师开始疯狂布置作业和模拟卷，他每天的生活被压缩成了教室、食堂、家三点一线，连周末都被物理补习占去了半天，根本没时间去管那根链条。
　　周雨桐成了他学习上的得力帮手。这个女生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她有多聪明——事实上她并不是那种一点就通的天才型选手——而在于她极其自律，每天的错题一定会当天整理完毕，每个知识点一定会反复巩固到滚瓜烂熟为止。林骁有时候遇到不会的数学题会问她，她讲解的方式跟老师不太一样，喜欢用最笨的办法一步步推导，虽然慢，但胜在扎实，听完之后基本上不会再忘。作为回报，林骁偶尔会帮她带早餐或者在她值日的时候帮她搬桌子，两个人形成了一种互不亏欠的合作关系，清爽得像一杯白开水。
　　陈宇来找他的频率明显降低了。一方面是因为体育集训占用了大量时间，另一方面是因为两个人不在一个班——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虽然正式通知要等到五月份才下发，但私底下大家都在讨论选文选理的问题。陈宇毫不犹豫地选了文科，理由很简单：理科他学不会，文科好歹还能背一背。林骁选了理科，理由也很简单：文科要背的东西太多，他记不住，而且他总觉得学理科将来好找工作一些，虽然他也没想好具体要找什么样的工作。
　　“那我们以后就不能在一个班了。”陈宇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一根淀粉肠，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林骁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其实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但当它真的来临的时候，心里还是涌起了一阵说不清的怅然。从初中到现在，陈宇一直是那个咋咋呼呼地出现在他身边的人，不管他愿不愿意，这个人就像一颗甩不掉的牛皮糖黏在他的生活里。而现在这颗牛皮糖要粘到别的地方去了。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三下午，期中考试的成绩公布了。林骁这次考了班级第十五名，年级第一百八十名，比上学期期末又前进了一些，物理终于及格了——七十二分，虽然只是刚刚过线，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他拿到物理卷子的时候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分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把卷子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打算回家给他妈看看。
　　放学后他在车棚取车的时候碰到了沈知序。准确地说，是沈知序先到的车棚，正蹲在地上给他的自行车打气。林骁走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打了招呼：“嗨。”
　　沈知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继续低头打气。林骁站在旁边开了自己的车锁，推着车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过身说：“上次那个刹车，谢谢你。”
　　沈知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不用谢。”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
　　林骁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知序已经打好了气，站起来把打气筒放回原位，跨上车准备走了，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然后骑上车先一步离开了车棚。他骑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沈知序正慢悠悠地骑着车从校门口出来，弓着背，低着头，跟往常一样，像一只独行的猫。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去郊外的一座水库，全班参加，算是期中考试后的放松活动。大巴车在早上七点半出发，车厢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薯片，薯片的碎屑掉了一地。林骁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听歌，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的民房，又从民房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果园，绿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柔软的海洋。
　　到了水库之后，各班分散活动。七班的集合地点在水库东岸的一片草坪上，孙国良让大家自由活动两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在烧烤区集合。消息一出，所有人都散开了，有人跑去水边拍照，有人找了个阴凉的地方铺开野餐垫打牌，有人直接躺在草坪上晒太阳。林骁跟几个男生去爬了附近的一座小山丘，山不高，但坡度挺陡，爬到山顶的时候几个人都气喘吁吁的。站在山顶往下看，整座水库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群山之间，水面碧绿，波光粼粼，远处有几只白鹭在低空盘旋，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林骁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山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松脂的气味，凉丝丝的，让人神清气爽。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湖面，忽然觉得所有的压力和焦虑在这一刻都被风吹散了，整个人变得轻盈起来。
　　下山的时候他走在了最后面，其他几个人已经跑到了前面，说说笑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慢慢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看到岔路上有一个人影——是沈知序。对方没有参加任何集体活动，而是独自一人坐在一棵大树下面的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他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林骁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个埋头写字的身影，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打个招呼。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而是沿着主路继续往下走了。他告诉自己这是不想打扰人家学习，但其实他心里清楚，更多的原因是——他不知道走过去之后该说什么。
　　中午的烧烤环节是整个春游的高潮。烧烤架一字排开，炭火烧得通红，鸡翅、牛肉、香肠和玉米在铁网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一阵阵白烟，香气飘得到处都是。林骁负责烤鸡翅，刷了三层酱料，烤到表皮微焦泛着油光，被周围的同学一抢而空。他自己只抢到了一个，啃得津津有味，手上沾满了酱汁。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沈知序一个人坐在离烧烤区很远的一棵柳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盒榨菜，正在慢慢地吃着。他吃得很安静，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有几个三班的同学从他旁边经过，跟他说话，他摇了摇头，那些人便走开了，没有多做停留。
　　林骁收回目光，咬了一口手里的玉米，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三点多，春游结束了。大巴车启动的时候很多人都睡着了，车厢里安静了许多，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偶尔传来的鼾声。林骁也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之间，他脑海里浮现出沈知序一个人坐在柳树下啃馒头的画面，那个画面像一张定格的照片，清晰地印在他的脑子里，久久不散。
　　五一假期过后，文理分科的正式通知下来了。高一年级将在五月中旬完成选科确认，六月初重新分班。通知贴出来的那天，走廊上到处都是讨论的声音，有人坚定，有人纠结，有人跟父母在电话里吵了起来。林骁没有纠结太久，在确认表上填了理科，签了字，交了。陈宇也交了确认表，文科，签完字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终于不用再学物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得像是在感谢上帝，“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牛顿两个字。”
　　林骁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看着陈宇那张黝黑的脸，忽然意识到，从下个月开始，他们就很难再像现在这样天天见面了。文科班在另一栋教学楼，课表也不一样，除非特意去找，否则可能一个星期都碰不到一次面。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酸涩，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拍了拍陈宇的肩膀，说了句“加油”。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晚自习结束后林骁走出教学楼，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这场雨来得毫无征兆，下午还是晴天，傍晚忽然乌云密布，然后瓢泼大雨就倾泻而下。林骁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旁边挤满了同样被困住的人，有人在大声抱怨天气预报不准，有人在打电话让家人来接。林骁看了看天色，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正准备脱下外套顶在头上冲出去的时候，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把伞。
　　他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不是上次那个叫周磊的男生，而是沈知序。
　　沈知序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旧伞，伞面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他没有看林骁，只是把伞往林骁的方向递了递，说了一句：“你用吧。”
　　林骁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知序已经把伞塞到了他的手里，然后把自己的外套拉起来罩在头上，转身冲进了雨幕中。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林骁根本来不及拒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林骁握着那把伞，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打湿了他的鞋面。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伞——很旧，伞柄上缠着一圈黑色的胶带，用来固定开裂的塑料把手。他把伞撑开，走进了雨里。
　　第二天早上，他把伞带到了学校，打算还给沈知序。但他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发现三班的教室门上贴了一张通知——“本班将于5月25日搬迁至新教学楼A栋301室，原教室停止使用。”他站在那张通知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A栋。A栋在校园的最西边，是一栋比较老旧的三层楼房，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了，楼道里的灯也是坏的，白天都很昏暗。他爬上三楼，找到了301室，门开着，里面有几个同学在搬桌椅，但沈知序不在。
　　他把伞收好，打算下次再还。
　　这一等就是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他好几次在不同的时间点去A栋找沈知序，但每次都扑了个空——要么是人不在教室，要么是教室锁着门。他甚至在晚自习结束后特意去车棚等过，但沈知序那天的自行车也不在车棚里，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直到第二个星期的周三中午，林骁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沈知序。对方排在队伍的最前面，打了一份米饭和一个素菜，端着餐盘走向了食堂最角落的位置。林骁端着餐盘跟了过去，在沈知序对面坐了下来。
　　沈知序抬起头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的伞，”林骁把伞放在桌子上，推到沈知序面前，“一直想还给你，但没找到你。”
　　沈知序看了一眼那把伞，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说：“你先放着吧。”
　　林骁把伞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低头吃了一口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林骁几次想开口找个话题，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跟自己说话。
　　最后还是沈知序先开了口。
　　“你选了理科？”他问。
　　林骁愣了一下，没想到沈知序会主动问他问题，连忙点了点头：“嗯，选了理科。你呢？你肯定也是理科吧。”
　　沈知序嗯了一声，低头吃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骁有些意外的话：“你的物理，比以前好了。”
　　林骁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看着沈知序，发现对方并没有在看他，而是低着头专注地吃着盘子里的饭菜，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林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人轻轻地拍了拍肩膀，力道不重，但恰到好处。
　　“还差得远呢，”他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及格线边缘徘徊。”
　　沈知序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吃饭。林骁也不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饭。吃完之后沈知序端起餐盘站了起来，看了林骁一眼，说了句“我先走了”，然后转身走向了餐具回收处。林骁坐在原位，看着他把盘子放好，走出了食堂的大门，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门关上了，影子消失了。
　　林骁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剩菜，忽然觉得胃口好了很多，把剩下的饭全都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