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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
      十一月底的一场雨把气温彻底拉了下来,前一天还穿着单件校服的人第二天就裹上了厚外套,教室里的窗户开始起雾,早读课上有人缩着脖子搓手,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一团。林骁从衣柜底层翻出去年的冬装穿上,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他妈说周末带他去买新的,他说好。
      物理课的教学进度已经赶到了牛顿第二定律,林骁发现自己之前在受力分析上下的功夫终于有了回报——至少他能看懂题目里画的那些箭头分别代表什么力了。虽然解题速度依然比不上班里那些尖子生,但至少不会再出现面对一道题完全无从下手的状况。物理老师王老师在课堂上发了上周的单元测试卷,林骁拿到了六十八分,不高,但比期中考试又进步了几分。王老师发卷子的时候路过他的座位,停了一步,说了句“有进步”,然后继续往前走。这三个字让林骁高兴了整个下午。
      陈宇的物理依然是三十几分,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最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体育训练上,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学校跑圈,下午放学后在操场上练百米起跑和加速跑,腿上绑着沙袋,跑完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校服湿透,坐在座位上喘得像一头牛。林骁有时候陪他练,帮他计时,两个人一个练跑步一个练物理,各自忙各自的,倒也有种奇怪的默契。
      十二月的一个周二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晚自习开始前林骁去上厕所,路过楼梯口的时候看到公告栏前面围了几个人,走近才发现是期中考试的表彰名单换了新的——除了年级前十名之外,还增设了一个“进步之星”的栏目,每个班推荐一名进步最大的学生。林骁在三班那栏里看到了沈知序的照片,下面写着“年级第一,稳居榜首”,而在七班那栏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骁,年级排名进步一百一十二名”。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愣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旁边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是班长李浩,笑着说可以啊你小子,进步这么大。林骁挠了挠头,说运气好而已,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满足感,像是有温水从胸口流过。他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那张榜单,然后才转身回了教室。
      晚自习的时候他做题的状态特别好,平时要花四十分钟才能啃下来的物理大题,今天只用了二十分钟就解出来了,而且答案跟标准答案一模一样。他把笔帽盖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
      九点半下晚自习的时候,外面果然下起了雨。雨势不小,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林骁没带伞,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等雨小一点再走,旁边也站了不少同样没带伞的人,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有人打电话让家里人送伞来,有人干脆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林骁看了看天色,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正准备咬牙冲出去的时候,旁边有人递了一把伞过来。
      他转头,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穿着三班的校服,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对方把伞往他手里一塞,说了句“借你,明天还我就行”,然后不等林骁反应过来就顶着书包跑进了雨里。林骁握着那把伞,喊了一声“喂”,但那人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他撑着伞走到车棚,发现自己的车座上积了一洼水,用袖子擦干之后骑上车回家了。一路上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他的裤腿湿了一半,但上半身基本是干的。到家之后他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发现伞柄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周磊”,大概是伞主人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他把伞带到了学校,在三班的教室门口等了一会儿,想找到那个叫周磊的男生把伞还给他。但他等了半天也没看到那个圆脸黑框眼镜的男生,倒是看到了沈知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对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里面冒着热气,大概是刚从开水房打了热水回来。沈知序看到林骁站在三班门口,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推开门走进了教室。
      林骁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没找到周磊,只好把伞交给了三班第一排的一个女生,让她帮忙转交。女生点了点头,说好。他道了声谢,转身回了自己的教室。
      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林骁没有放在心上。但当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包纸巾——就是普通的那种小包装纸巾,白色塑料包装,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以为是陈宇放的,但问了陈宇,陈宇说不是他。他又问了前后桌的同学,都说不知道。林骁把纸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标记都没有,就是一包普普通通的纸巾。
      他没多想,拆开用了一张擤鼻涕——这两天降温,他有点轻微感冒。
      十二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社会实践活动——去市郊的一家敬老院做义工。高一年级全体参加,分成若干个小组,每组负责不同的区域。林骁被分到了后院组的绿化清理小队,任务是拔杂草、修剪枯枝、清扫落叶。工具是敬老院提供的,人手一把镰刀或者一把大剪刀,戴上手套就开始干活。
      后院不大,但杂草长得挺疯,冬天的枯草和落叶混在一起,踩上去软绵绵的。林骁蹲在地上拔草,拔了半个小时腰就酸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到隔壁小组的人在给老人剪指甲、读报纸,还有一个小组在厨房里帮忙包饺子,远远能闻到韭菜鸡蛋馅的味道。
      他正准备继续蹲下去拔草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争吵声。他回头,看到院子另一头的走廊上,一个老人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对着面前的一个学生大声说着什么,语速太快加上距离远,听不清楚具体内容。那个学生背对着林骁,但林骁还是从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和瘦高的身形认了出来——是沈知序。
      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上前调解,老人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被扶回了房间。沈知序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肩膀微微塌着。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了走廊,走向了院子的深处,消失在一棵大榕树的后面。
      林骁收回目光,继续拔草。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打算去问。但那个低着头的背影在他脑海里停留了很久,像一个模糊的符号,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含义。
      下午三点多,活动接近尾声,各班开始集合清点人数。林骁所在的绿化小组提前完成了任务,带队老师让他们自由活动半小时,可以去跟老人们聊聊天或者参观一下敬老院的设施。林骁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就在院子里随便走走,走到一棵大榕树下的时候,他看到地上放着一本书——是一本翻开的物理竞赛辅导书,封面朝下扣在石凳上,风把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他弯腰把书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高中物理竞赛教程》,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沈知序。字迹工整有力,跟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很像——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东西。
      林骁拿着那本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在了石凳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了书页防止被风吹走。他没有等人来取,转身走了。
      集合的时候大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各班按顺序上车。林骁上车之后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敬老院渐渐远去。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一个人骑着那辆破旧的黑色自行车从岔路上拐出来,车筐里放着一本书,弓着背,迎着风往相反的方向骑去。风吹起他外套的下摆,露出一截瘦削的腰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道铅笔画的线条,细而清晰。
      林骁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暖洋洋的让人犯困,发动机的低鸣声像一首催眠曲。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到被身边的同学摇醒——到学校了。
      期末考试在即,整个校园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走廊上追逐打闹的人少了,课间埋头做题的人多了,连陈宇都开始抱着英语单词本背单词了,虽然他背了忘忘了背的效率让人怀疑他到底记住了多少。林骁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物理上,同时也开始重视化学和生物的复习——这三门理科是他最薄弱的环节,要想在期末考试中取得更好的成绩,就必须把它们都拉上来。
      元旦放假三天,林骁哪儿都没去,待在家里复习。他妈看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也没打扰他,只是每天的饭菜做得比平时丰盛了些。元旦那天晚上他妈做了火锅,母子俩围着电磁炉涮羊肉和白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他妈问他学习累不累,他说还行,他妈又问他钱够不够花,他说够,然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妈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能考上大学,妈就放心了。”林骁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把涮好的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期末考试的考场是按照上次期中考试的成绩排的。林骁被分到了第七考场,在一间实验楼的阶梯教室里,桌椅比普通教室高出一截,坐上去脚够不着地。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准考证和文具摆好,等着监考老师发卷。第一场考语文,他答得还算顺手,作文题目是《这一年》,他写了开学以来的经历,写了军训、月考、物理课的挣扎和进步,写了一个普通高中生普通的一年。他不知道这篇作文能拿多少分,但至少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
      第二场考数学,难度适中,他做完之后还剩下十五分钟检查时间,改出了两道计算错误。第三场考英语,阅读理解有一篇讲的是南极科考站的日常生活,生词不少,但他连蒙带猜地做完了。第四场考物理——这是他最紧张的一场。拿到卷子之后他先把所有题目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最后一道大题是关于连接体问题的,正好是他前几天复习时重点攻克过的题型。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两天半的考试结束后,林骁走出考场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但同时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他站在教学楼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到天空湛蓝,阳光明亮,虽然是冬天,但晒在身上竟然有些暖和。陈宇从后面跑过来,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又问陈宇,陈宇说“反正我都填满了,对不对就不关我的事了”,两个人都笑了。
      成绩在放假前三天公布了。林骁这次考了班级第十八名,年级第二百一十名,比期中考试又前进了一些。物理六十九分,虽然还是没有及格,但比起期中的五十六分已经进步了很多。他站在成绩单前面看了很久,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只是觉得踏实——就像种了一季的地,虽然收成不算好,但至少没有荒废。
      放假前一天下午,各班召开了期末总结班会。孙国良站在讲台上总结了这一学期的情况,表扬了成绩优秀的同学和进步明显的同学,也提醒大家寒假不要只顾着玩,要适当复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林骁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全班的时候,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是认可,也许只是巧合。
      班会结束后是打扫卫生和大扫除。林骁负责擦黑板和清理讲台,他把黑板擦干净之后又把讲台上的粉笔灰收拾掉,把散落的粉笔一根一根捡回粉笔盒里。做完这些之后他去水池边洗了手,回到教室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打完球正在穿外套的人。林骁走向车棚,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蹲在他的自行车旁边——走近了才发现,是沈知序。
      沈知序蹲在他的后轮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拧什么东西。林骁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发现沈知序在帮他紧后轮的刹车——他那辆山地车的刹车一直不太灵,他习惯了用脚蹭地减速,从来没想过要修一下。
      “你在干嘛?”林骁问。
      沈知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刹车松了,帮你紧一下。”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忽然开口说话时的那种生涩感。
      林骁蹲下来,看着沈知序熟练地用扳手拧了两下螺母,然后用手转动了一下车轮,试了试刹车的松紧,又调整了一下,再试了一次,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扳手收进了口袋,站了起来。
      “好了。”他说。
      “谢谢。”林骁说。
      沈知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那辆旧自行车,开了锁,骑上去,头也不回地骑出了校门。林骁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轮刹车——确实比之前紧了很多,轻轻一捏就能感受到明显的制动力。他骑上车试了一下,刹车灵敏得让他有点不习惯,但又莫名地安心。
      他骑着车往家的方向去了,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的心情却出乎意料地好。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期末考试考得还不错,可能是因为寒假就要开始了,也可能只是因为——有人帮他修好了刹车。
      他加快速度,在空旷的马路上骑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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