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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
      十月中旬的月考如期而至,林骁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榨干了汁的橙子,只剩下渣滓。他站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响声,陈宇从隔壁考场晃出来,脸上的表情介于解脱和绝望之间,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又问陈宇,陈宇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连题目都没看懂,直接把已知条件抄了一遍,希望能骗到几分步骤分。
      成绩在考完后的第三天公布,各科成绩陆续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墙上。林骁挤在人群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总分排在班级第二十三名,年级三百多名。语文和英语在中上游水平,数学勉强及格,物理——五十六分,全班倒数第十。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是胸口被人轻轻按了一下,不至于疼,但有点闷。他想起开学前自己还觉得高中没那么可怕,现在这张成绩单就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告诉他:你想多了。
      陈宇的成绩更惨,班级倒数第三,物理三十四分。他看了一眼就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笑着说“意料之中”,但那笑容挂在他晒黑的脸上,怎么看都有点勉强。林骁没戳穿他,两个人一起去食堂的路上谁都没提成绩的事,聊的是周末要不要去打篮球。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孙国良把林骁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老师,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喝水聊天,孙国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林骁的月考答题卡,物理那一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他让林骁坐下,语气不算严厉,但也不算温和,问他觉得自己这次考得怎么样,林骁老实说不好,孙国良点了点头,说物理是短板,你自己应该清楚,又说这次班上物理平均分六十八,你差了十几分,这个差距如果不补上来,后面只会越拉越大。林骁听着,没有辩解,也没有保证什么,只是点头说知道了。孙国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挥了挥手让他回去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几盏,昏黄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楼梯口,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是沈知序。对方手里抱着一沓试卷,大概是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看到林骁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就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
      林骁站在原地,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很便宜的那种,带着一种粗糙的皂香。他回过头,沈知序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了。他忽然想到,这个人考了年级第一,而自己考了年级三百多名,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比这条走廊还要长得多。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他甩了甩头,下楼去了车棚。
      期中考试前的那个周末,林骁做了一个决定。周六早上他吃完早饭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或者躺回床上玩手机,而是把物理课本和月考的试卷摊在书桌上,一道题一道题地重新做了一遍。做对的跳过,做错的看答案解析,看不懂的就用红笔圈出来,打算周一去问物理老师。他花了整个上午的时间把那五道错题弄明白了三道,还有两道实在想不通,卡在那里像两块搬不动的石头。
      中午他妈回来做饭,看到他居然在房间里学习,脸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多做了一个他爱吃的红烧排骨。吃饭的时候他妈问他最近学习累不累,他说还好,他妈又问他钱够不够花,他说够,然后两个人就没再说话了。他们家一直是这样,对话不多,但该有的都有。
      下午陈宇打电话叫他出去打球,他犹豫了一下,说今天不去了,要复习。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陈宇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你发烧了?”林骁笑骂了一句,挂了电话,重新坐回书桌前。
      周日晚上他收到了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的通知——下周一开始,学校开设晚自习,高一到高三全部参加,时间是晚上六点半到九点半,走读生可以选择回家上晚自习,但需要家长签字确认。林骁把手机拿给他妈看,他妈正在洗碗,湿着手划了几下屏幕,说那你就在学校上吧,回来也是玩手机。林骁想说我没有玩手机,但想了想还是闭嘴了。
      周一的晚自习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体验这种集体学习的氛围。整个年级的学生都坐在各自的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都会引来好几道目光。林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手里的笔转了好几圈,一个字也没写出来。他盯着那道关于匀变速直线运动的题目看了十分钟,脑子里始终无法把已知条件和公式联系起来,就像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却找不到对应的锁孔。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跑道照亮了一小段,远处的教学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像是夜空中散落的星星。他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忽然注意到操场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影——那人正沿着跑道慢慢地走着,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虽然隔得很远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走路的方式来看,林骁几乎可以肯定那是沈知序。
      晚自习九点半结束,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瞬间充满了说话声、桌椅拖动声和脚步声。林骁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在楼梯口遇到了陈宇,两个人一起往车棚走。夜晚的空气凉了不少,秋天的味道已经很浓了,路边的桂花开了,甜腻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校园里。
      “你知道吗,我刚才看到三班那个年级第一一个人在操场上走。”林骁一边走一边随口说了一句。
      “沈知序?”陈宇想了想,“那人确实挺怪的,我听人说他不跟任何人说话,吃饭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
      “他家里是不是条件不太好?”
      “好像是吧,听说他爸喝酒,他妈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陈宇耸了耸肩,“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林骁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到车棚,各自开了锁,骑上车出了校门。在校门口分开的时候陈宇说了一句“明天见”,林骁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骑远了。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夜市街,九点半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烧烤摊的烟雾升腾起来,裹挟着孜然和辣椒的气味,摊贩的吆喝声和食客的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整条街灯火通明。林骁骑到一半的时候,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沈知序蹲在一家五金店的门口,面前摆着一个小摊,摊子上放着几把修车用的扳手和螺丝刀,旁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修车补胎”四个字。
      林骁的车速慢了下来。他看到沈知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蹲在地上的姿势很局促,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目光垂着,不看路人,也不吆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路边的雕像。偶尔有人经过时会看一眼那个小摊,但没有人停下来。
      林骁骑过去了。他骑出十几米之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序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夜市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缩在他脚下像一团墨渍。
      回到家之后林骁洗了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却一直浮现出那个蹲在五金店门口的身影。他想起光荣榜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名字,又想起夜市灯光下那个沉默的少年,这两幅画面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反差,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他不知道沈知序为什么要摆摊修车——是为了赚钱补贴家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这跟他没什么关系,他知道。他只是恰好看到了,仅此而已。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去想明天的物理课,然后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骁开始认真对待物理这门课。他不再只是在课堂上被动地听讲,而是会在课前预习,把不懂的地方标记出来,上课的时候重点听。课后他会把当天讲的例题重新做一遍,做不出来的就去问物理老师。物理老师姓王,虽然上课的时候喜欢敲黑板让人烦躁,但私下里答疑还是挺耐心的,每次林骁去问问题,他都会把题目重新讲一遍,讲到林骁听懂为止。
      这样的努力在期中考试中得到了回报。十一月初的期中考试,林骁的物理考了七十一分,虽然仍然低于班级平均分,但比起月考的五十六分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总成绩也从年级三百多名前进到了两百五十名左右,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了。陈宇的成绩依然稳定在倒数行列,但他的心态比林骁好得多,说自己已经接受了“我不是读书这块料”的事实,打算以后走体育特长生的路子。
      “你认真的?”林骁问他。
      “认真的啊,”陈宇一边吃着食堂的鸡腿一边说,“我打听过了,我们学校的体育特长生分数线比普通生低不少,我只要文化课别太离谱就行。而且我百米成绩还可以,练一练说不定能考上个不错的大学。”
      林骁看着他,觉得陈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决心。他忽然有点羡慕陈宇——至少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将来要干什么。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三,学校举办了秋季运动会。开幕式在操场上举行,各班排成方阵依次走过主席台,喊着响亮的口号。七班的口号是“七班七班,非同一般”,林骁站在队伍里跟着喊,觉得这个口号土得掉渣,但所有人都在喊,他也只好跟着喊。三班的方阵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林骁在人群里寻找沈知序的身影,找了半天没找到——他个子高,按理说应该在队伍的后面或者侧面,但林骁扫了好几遍都没看到他。后来他才发现,沈知序根本就没有参加方阵,而是作为运动会的志愿者站在操场边上,负责维持秩序和搬运器材。
      运动会的第一天上午进行的是男子一百米的预赛。陈宇报了名,穿着他那双钉鞋站在起跑线上,弯腰屈膝,摆出起跑的姿势。发令枪响的时候他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步频极快,在跑到六十米的时候已经领先了第二名两个身位,最终以小组第一的成绩进入了决赛。冲过终点线之后他弯着腰大口喘气,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痛苦,林骁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一口气灌了半瓶,然后咧嘴笑着说:“看到了没?这就是天赋。”
      下午的男子四百米接力赛中,林骁被临时拉去凑数,跑第三棒。前两棒跑完之后七班排在第四位,林骁接过棒的时候咬紧了牙关拼命往前冲,耳边全是风声和呐喊声,他不知道自己跑得有多快,只知道双腿在机械地交替,肺里的空气像被点燃了一样灼热。他把棒交给第四棒的同学之后就直接瘫倒在了草地上,仰面朝天,看着天上的白云缓缓移动,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最后七班的总成绩是第三名,拿到了一个铜牌,虽然不是冠军,但对于临时拼凑的队伍来说已经不错了。
      运动会持续了两天。第二天下午闭幕式结束之后,各班开始清理自己所在区域的活动垃圾。林骁被分配去收拾操场西侧的观众席,他拿着一个大垃圾袋,弯腰把地上的矿泉水瓶和零食包装袋捡起来扔进去。捡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沈知序也在不远处做同样的事情——对方穿着一件红色的志愿者马甲,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正蹲在地上捡一根吸管。他的动作很专注,像是做这件事也需要百分百的投入,跟他在光荣榜上的照片一样面无表情。
      林骁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捡自己的垃圾。捡到靠近沈知序那片区域的时候,他发现地上有一包被踩扁的纸巾,白色的包装上印着一个模糊的脚印。他弯腰去捡,同时沈知序也伸出手来——两个人的手在同一时间碰到了那包纸巾,指尖短暂地接触了一下,触感冰凉。
      林骁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沈知序也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包纸巾捡起来扔进了自己的垃圾袋里,站起身来,没有看林骁,转身走向了下一个区域。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钟,快到林骁甚至来不及说一句“不好意思”。他看着沈知序走远的背影,发现对方的耳廓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弯腰捡垃圾,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运动会结束之后的那个周末,林骁在家整理书桌的时候翻出了一张旧照片——是他初中毕业时拍的班级合照。照片上几十张稚嫩的脸挤在一起,有人在做鬼脸,有人在比剪刀手,而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表情平淡,嘴巴抿成一条线。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回忆起那些人的名字,发现大部分都已经想不起来了。三年同窗,毕业不到半年,就已经变成了陌生人。
      他把照片翻过来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三年后的自己,会不会也记不清高中同学的样貌?而那些此刻在他看来很重要的人和事,会不会也像初中一样,随着毕业的到来而烟消云散?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也没打算深想。他关上抽屉,拿起桌上的物理练习册,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秋风把落叶吹得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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