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夏》北鹤江烙

2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

　　第二十四章
　　高考前的最后两周，学校停止了所有的新课和测验，改为自由复习。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每个人都在跟自己较劲，跟自己赛跑，在最后的冲刺阶段拼尽全力。林骁的复习计划已经细化到了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早上背语文古诗词和英语单词，上午做理综套卷，下午做数学和英语专项，晚上查漏补缺和整理错题。这样的节奏他已经维持了大半个学期，身体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到了特定的时间点会自动切换到对应的学习状态，不需要额外的意志力来驱动。
　　六月四号的下午，林骁在整理书桌的时候，从抽屉深处翻出了一张纸——那张研学旅行时沈知序送给他的法拉第电磁感应装置的照片。照片的背面那行字依然清晰，“亲眼看到的那一刻，是真的”，字迹工整而有力，像是写字的人把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笔尖上。他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了抽屉里，跟那个音乐盒放在了一起。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回忆里太久——高考就在眼前，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感伤。
　　六月六号的晚上，林骁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然后又归于黑暗。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概一个小时，最终放弃了强迫自己入睡的努力，坐起来喝了半杯水，然后重新躺下，开始在心里默背明天要考的语文古诗词。背到《赤壁赋》的时候，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那些字句在脑海中变得越来越遥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回声，然后他睡着了。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林骁早上六点醒来，洗漱完毕，吃了一碗面条和一个鸡蛋，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和文具，然后骑上车去了考场。考场设在市二中的教学楼里，离他家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他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考生和家长，有人在最后关头还在翻看笔记，有人在互相加油打气，有人沉默地站在树荫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林骁把车锁好，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在门口排队等候入场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耳膜中搏动的声音，但当铃声响起、他走进考场、在座位上坐下来、拿到试卷的那一刻，所有的心跳和紧张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就像是所有漫长的准备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反而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语文考试两个半小时，林骁做得还算顺利。作文题目是关于“青春与选择”的话题材料作文，他构思了十分钟，然后一气呵成地写了八百多字，写的是一个人在面对人生选择时应该如何倾听内心的声音。他不知道这篇作文能拿多少分，但他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下午的数学考试难度适中，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他做得比较顺手，最后两道大题卡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解了出来。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地面上升腾起一股热浪，让人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箱。他在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仰头灌了半瓶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六月八号，理综和英语。理综考试的时候，林骁在物理部分遇到了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目设置的情境让他想起了研学旅行时在科技馆看到的那个法拉第电磁感应装置——磁铁穿过线圈，电流表的指针摆动，灯泡亮起又熄灭。他按照沈知序教过的方法一步步分析题意，列出方程，代入数据，算出答案，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情。做完那道题之后他停顿了几秒，在心里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答题。
　　英语是最后一门。考完听力之后，林骁的状态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不是因为觉得考得很好，而是因为终于要结束了。他认真地做完了每一道题，检查了两遍答题卡，然后在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六月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浮着，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个在中考考场上紧张到手心出汗的十五岁少年，那个对未来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初中毕业生。三年过去了，他依然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了自己愿意为之付出什么。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整个教学楼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在走廊上奔跑，有人在教室里尖叫，有人把书包抛向空中，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林骁收拾好自己的文具，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夏天特有的热浪和草木的气息，夹杂着汗水和防晒霜的味道，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同一时刻活了过来。
　　他骑上车回家，一路上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不是兴奋，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虚脱感，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到达了终点，双腿一软，只想就地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回到家之后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倒在床上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从晚上七点睡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中间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学校组织了一场毕业典礼。说是毕业典礼，其实也就是在操场上搭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校长和各科老师轮流上去讲话，然后各班拍了几张合影。林骁站在队伍里，听着校长在上面说着那些关于未来和梦想的话，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晒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看着主席台上的横幅——“热烈祝贺我校二零二X届高三学生顺利毕业”——那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红得耀眼，像是某种宣告，又像是某种告别。
　　拍完合照之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在互相交换联系方式，有人在商量着暑假去哪里玩，有人站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林骁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看到周雨桐一个人站在篮球架下面，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他走了过去。
　　“考得怎么样？”他问。
　　周雨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疲惫：“还行吧，正常发挥。你呢？”
　　“我也还行。”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周雨桐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然后说：“我决定不考北大了。”
　　林骁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过了，”周雨桐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我之前的执念太重了，总觉得如果考不上北大我的人生就完了。但其实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好的大学，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不一定非要是那一条。”
　　“那你打算报哪里？”
　　“还没想好，”周雨桐说，“回去之后好好研究一下，选一个适合我的学校和专业。你呢？”
　　“航空航天类的学校，”林骁说，“具体的还没定。”
　　“挺好的，”周雨桐点了点头，“你一直都挺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林骁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教学楼，那栋他待了三年的建筑在阳光下静静地矗立着，窗户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像是一只巨大的、沉默的动物，在注视着这群即将离开它的人。他想起了在这栋楼里度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早读时朗朗的读书声，课间走廊上的追逐打闹，晚自习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那些在图书馆里度过的周三下午。那些时光像是一部快进的电影，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掠过，留下了一连串模糊而温暖的剪影。
　　“你会跟大家保持联系吗？”周雨桐忽然问。
　　“会的，”林骁说，“你呢？”
　　“我也会的，”周雨桐笑了笑——那是林骁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虽然我可能不是那种会主动联系别人的人，但如果有人找我，我一定会在。”
　　毕业典礼结束后，林骁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了那家新华书店。他停下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书店里开着空调，凉爽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味道。他在书架之间慢慢地走着，手指轻轻拂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在那本《费恩曼物理学讲义》面前停了下来——书架上只剩下一本了，跟沈知序送他的那本是同一个版本。他把那本书抽出来翻了翻，然后放回了原处，转身离开了书店。
　　走出书店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来电显示，归属地是本市的。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林骁，是我。”
　　林骁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但他感觉不到热，也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集中在那个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上。
　　“你在哪？”他问。
　　“我在火车站，”沈知序说，“我要走了。”
　　“去哪？”
　　“去南方，”沈知序说，“找个工作，重新开始。”
　　林骁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四十。”
　　林骁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三点十分。从这里到火车站打车大概需要十五分钟，如果路上不堵车的话，他还能赶上。
　　“你等我，”他说，“我现在过去。”
　　他没有等沈知序的回答，挂断了电话，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他跟司机说“去火车站，快点”，司机看了他一眼，一脚油门踩了下去，车子猛地窜了出去。林骁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地向后退去，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着，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急促的鼓点，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相遇做着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