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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五章
      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林骁坐在后排,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沈知序的电话号码,他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他认得这条路——三年前他坐着公交车第一次去市二中报到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候路边的梧桐树还没有这么高,枝叶也没有这么茂密。三年过去了,梧桐树已经长到了三层楼的高度,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一地碎金。
      出租车在火车站前广场停下,林骁付了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六月中旬的火车站人流如织,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背着包的务工人员、牵着孩子的大人,所有人都在匆忙地赶往各自的目的地,整个广场上充斥着广播声、脚步声、交谈声和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林骁穿过人群,跑进候车大厅,在电子显示屏上找到了三点四十发车的列车——K527次,开往深圳,正在二楼第三候车室检票。
      他跑上二楼,在第三候车室的入口处停了下来,喘着气扫视了一圈候车室里的人群。座位上有大半已经空了,大部分人已经在检票口前排起了队,队伍蜿蜒曲折,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地搜寻着,从一个面孔移到另一个面孔,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动。然后他看到了——在队伍的中段,一个穿着白色旧衬衫的少年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安静地站在队列中,手里捏着一张车票,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票面上的字,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骁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沈知序抬起了头。两个多月不见,他比退学前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了,下巴的线条也更加锐利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安静、清澈,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他看到林骁的时候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你还是来了。”沈知序说,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候车室里几乎要被淹没。
      “你电话都打了,我能不来吗?”林骁站在他面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沈知序把车票折好放进口袋里,“你能帮我解决问题吗?你能替我还债吗?你能让我妈的身体好起来吗?你不能,我也不能。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那说出来除了让多一个人难受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林骁沉默了。他知道沈知序说的是对的——他确实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不能让沈父停止酗酒,不能让那些债主停止追债,不能让沈母的身体好起来,也不能让沈知序回到学校继续读书。他能做的事情很少很少,少到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林骁问。
      沈知序沉默了一会儿,队伍往前挪动了几步,他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骁。“因为我不想就这么走了,”他说,“总得有个人知道我去哪了。”
      “那你去哪了?深圳?”
      “嗯,”沈知序说,“那边有一个工厂招工,包吃包住,工资还可以。我先去做一段时间,等稳定下来了再看下一步怎么走。”
      “你还打算回来吗?”
      沈知序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检票口的方向,队伍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前面的人把车票递给检票员,通过闸机,消失在通道的尽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不回来了。这里对我来说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那我呢?”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连林骁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他看到沈知序的肩膀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对方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像是湖面下看不见的暗流,在深处翻滚着,搅动着,却始终没有冲破那层平静的表面。
      沈知序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广播响了:“乘坐K527次列车的旅客请注意,列车已经开始检票,请未检票的旅客尽快到检票口检票上车。”队伍又开始往前移动了,沈知序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林骁,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省赛纪念款中性笔,拉过林骁的手,在他的掌心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新号码,”他说,“到了深圳之后我会用这个号。别告诉任何人。”
      林骁低头看着掌心上那串黑色的数字,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他的皮肤上刻下了什么印记。他握紧了拳头,把那串数字攥在手心里,像是怕它们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走。
      “你会给我打电话吗?”林骁问。
      “会的,”沈知序说,“但不是现在。等我安定下来之后。”
      队伍已经快要轮到沈知序了。他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过身,朝检票口走去。林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接近那个闸机口——那个一旦通过就无法回头的闸机口。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那个在车棚里帮他修刹车的沈知序,想起了那个在图书馆里给他讲题的沈知序,想起了那个在科技馆里站在法拉第电磁感应装置前说“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的沈知序,想起了那个在研学旅行的林荫道上问他“如果不在同一所大学还会不会联系”的沈知序。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像是有人在快速翻动一本相册,每一页都是一个不同的瞬间,每一页都带着那个人的影子。
      沈知序走到检票口前,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接过车票,撕下副券,把剩下的部分还给了他。他接过车票,迈步走向通道——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骁,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隔着即将到来的漫长分别。他张了张嘴,说了四个字。
      林骁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候车室里太吵了,广播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把那四个字淹没了。但他看到了沈知序的口型,那四个字的形状,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然后沈知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通道,消失在了人群中。
      林骁站在候车室里,周围的人群还在流动,有人匆匆赶来,有人依依惜别,有人拖着行李大步前行,所有的一切都在运动着、变化着,只有他一个人静止在原地,像是一座被遗忘在河中央的孤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串数字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了,但他已经把每一个数字都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138xxxxxxxx,十一位数字,像是一串密码,通向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之中。他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看着远处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夕阳中变得模糊而柔和,看着天空中飞过的鸟群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夏天特有的热浪和尾气的味道,还有远处小吃摊飘来的烧烤香味,所有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城市傍晚特有的气息。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新建了一个联系人,输入了那串号码。他在姓名一栏停顿了一下,然后打下了两个字——沈知序。他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亮起来,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那家他和沈知序一起去过的烧烤店。店面还在,招牌上的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里面坐满了食客,觥筹交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傍晚的街道上回荡着。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些正在说笑的人们,想起了去年冬天陈宇回来时他们在这里吃烧烤的情景——那时候沈知序还在学校里,还在每周三的下午在图书馆等他,还会在车篮里放一些小东西。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他们会一起走过高三,一起高考,一起毕业,然后各自奔向不同的大学,在不同的城市里继续各自的人生。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些人会在中途下车,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来得及说。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了那条他和沈知序一起走过的街道,走过了那个他们每天晚上分手的岔路口。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在暮色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是一个人在不断地变换着形态。他在岔路口停了下来,看着两条延伸向不同方向的道路,一条通向他的家,一条通向沈知序曾经住过的那片棚户区。他选择了左边的那条路,骑上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高考成绩在六月下旬公布。林骁的总分是六百二十三分,超过了一本线将近八十分,在全省的排名大约在前百分之八左右。这个成绩不算惊艳,但对于三年前那个物理不及格、年级排名三百开外的他来说,已经是一个足以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飞跃。他花了几天时间研究各个学校的招生简章和历年录取分数线,最终填报了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飞行器设计与工程专业——这是他综合考虑了兴趣、分数和就业前景之后做出的选择,谈不上完美,但他觉得这是一个适合他的方向。
      周雨桐考了六百四十一分,报了武汉大学的经济学类。她在电话里跟林骁说这个决定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轻松了很多,像是放下了什么包袱。“武大也挺好的,”她说,“樱花很漂亮,而且离家也不算太远。”林骁说恭喜她,她说同喜同喜,两个人在电话里笑了一阵,然后挂了电话。
      陈宇在省队的选拔赛中跑出了十秒九八的成绩,成功拿到了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同时也获得了某所体育大学的保送资格。他在电话里兴奋地跟林骁说了半天,说终于不用参加高考了,说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选择了体育这条路。林骁替他高兴,说等开学之前聚一次,陈宇说没问题,到时候叫上周雨桐,三个人好好吃一顿。
      录取通知书在七月中旬寄到。林骁从快递员手中接过那个印着南航标志的红色信封时,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他拆开信封,抽出那份录取通知书,看着上面印着自己的名字和专业,看着那枚鲜红的公章,确认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把通知书拿给他妈看,他妈当场就哭了,一边哭一边笑,说“我儿子出息了”,然后非要拉着他去超市买菜,说要好好庆祝一下。
      那天晚上,林骁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很多遍,然后把它小心地放回了信封里,收进了抽屉的最底层,跟那个音乐盒和那张法拉第电磁感应装置的照片放在了一起。三样东西并排躺在抽屉里——一个来自沈知序母亲的礼物,一个来自沈知序的赠予,一个来自他自己的努力——它们像是三条不同的线索,在同一个地方交汇,指向同一个方向。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骁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那本《平凡的世界》。他想起自己买回来之后一直没有读过,于是坐在床边翻开了第一页。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品味一杯醇厚的茶。当他读到孙少平在煤矿上工作的那段情节时,他忽然想起了沈知序——想起了他说的那句“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尊敬的事情”,想起了他站在检票口前回头说的那四个字,想起了他在自己掌心上写下的那串数字。
      他放下书,拿起手机,翻到那个他存了很久但从未拨打过的号码。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按了下去。电话拨通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然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
      那个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两个月的空白,隔着他们之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林骁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是我。”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笑声:“我知道。”
      “你在那边还好吗?”
      “还行,”沈知序说,“工厂的工作很累,但能赚钱。我已经把之前欠的钱还了一半了,再过几个月应该就能全部还清。”
      “那你妈呢?”
      “她在我姨家住着,身体恢复得还可以。我把每个月工资的一半寄给她,够她生活了。”
      林骁靠在椅背上,听着沈知序在电话那头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这些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混合着敬佩和无奈的情绪。他敬佩沈知序的坚韧和担当,无奈于命运的残酷和不公。
      “我考上南航了,”林骁说,“飞行器设计与工程专业。”
      “恭喜你,”沈知序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高兴,“我就知道你能行。”
      “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知序说:“我打算先在工厂干一年,攒一些钱,然后看看能不能自考一个学历。我不想一辈子都在流水线上干活。”
      “你一定可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林骁说,“如果你都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那还有谁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知序的声音再次传来,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把话筒贴近了嘴边:“林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来火车站送我,”沈知序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林骁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八月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浮着,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不会放弃你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放弃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骁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林骁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色,像是有人在天际线上泼洒了一桶颜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座城市的轮廓在晚霞中变得模糊而柔和,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光芒,像是无数颗星星在同时闪烁。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南方,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本《费恩曼物理学讲义》,翻到了扉页。那行字依然清晰——“To 林骁——物理的世界很大,这只是个开始。”他拿起那支圣诞节的钢笔,在扉页的空白处,在那行字的下方,写下了一行新的字:“世界也很大,我们才刚刚开始。”
      他把笔帽盖上,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上。窗外的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在了地平线下,夜幕降临了,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一片星海在地面上铺展开来。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灯火,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他妈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和锅铲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是红烧肉的味道。他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到他出来,抬头问了一句:“饿了吧?马上就能吃饭了。”
      “饿了,”林骁说,“今天吃什么?”
      “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他爸说,“还有糖醋排骨和蒜蓉空心菜。”
      林骁在沙发上坐下来,跟他爸一起看新闻。电视里正在播报一则关于航天事业的新闻——中国的某颗卫星成功发射,进入了预定轨道,标志着我国在航天领域又取得了新的突破。他看得入了神,眼睛里有一种他爸从未见过的光芒。
      “你真的喜欢这个?”他爸指了指电视。
      “喜欢,”林骁说,“从小就喜欢。”
      他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厨房里传来了他妈的声音:“开饭了!”林骁站起身,走到餐桌前,帮着他妈把菜端上桌。红烧肉冒着热气,糖醋排骨闪着油亮的光泽,蒜蓉空心菜翠绿欲滴,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飘着淡淡的清香。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开始了普通的晚餐。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无数颗星星坠落到了地面上。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的灯光在缓缓移动,像是一颗移动的星星,载着某个人前往某个未知的地方。林骁看了一眼那架飞机,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全文完——
      《再夏》
      北鹤江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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