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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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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周雨桐的状态在三月中旬彻底垮了下来。那天早上的语文课上,她站起来回答问题时忽然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身体,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语文老师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了摇头说没事,坐下来之后却趴在桌上再也没有抬起头来。林骁坐在她旁边,看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个细小的墨点,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在纸上扩散开来。
第四节课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在座位上干呕了两声,然后捂着嘴冲出了教室。林骁犹豫了一下,跟了出去,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外面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呕吐声和水龙头哗哗流淌的声音。过了大概五分钟,周雨桐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水珠,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眶有些发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要不要去医务室?”林骁问。
“不用,”周雨桐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就是有点胃不舒服。”
“你最近都没怎么吃东西。”
周雨桐没有回答,绕过他走回了教室。林骁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她比上学期至少瘦了一圈,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肩膀的轮廓在布料下面清晰地凸出来,像是两座小小的山峰。
那天中午,林骁在食堂买了一碗粥和一份清淡的炒青菜,端到周雨桐面前放下。周雨桐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拿起勺子慢慢地喝了起来。她喝了大概三分之一就放下了勺子,说“吃饱了”,然后把餐盘推到一边,拿出一本英语词汇书开始背单词。林骁没有劝她多吃,他知道劝也没用,周雨桐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的劝说而改变自己行为的人。
三月底的第二次模拟考试,周雨桐考了班级第三名——这是她高中以来第一次跌出班级前两名。年级排名第三十五,比她最好的成绩退了将近二十个名次。成绩公布的那天下午,她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里。林骁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他知道周雨桐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让她发泄的空间,哪怕那个空间只是一张被撕碎的纸。
放学后林骁在车棚里遇到了周雨桐。她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自行车才稳住。林骁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你这样下去不行,”他说,“身体会垮掉的。”
周雨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脆弱——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已经到了极限的边缘,随时都可能断掉。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推着车往外走去。
林骁跟在她后面走出了校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骑着车,在黄昏的街道上穿行,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拖曳着,像是两条平行的线,永远不会相交,也永远不会分开。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周雨桐忽然开口了:“你知道吗,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第一名。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测验,每一次评比,我都是第一名。我一直觉得这是我唯一的价值,如果我不是第一名了,那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绿灯亮了,她没有动。后面的自行车按了喇叭,她才回过神来,用力蹬了一下踏板,车子猛地窜了出去。林骁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微微弓起的背脊和随风扬起的发梢,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一直以为周雨桐是一个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担心的人——她自律、聪明、目标明确,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高效运转着。但此刻他才意识到,那台机器的内部早就出现了裂纹,只是她用外壳把它们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四月初的一个周六下午,林骁在家复习的时候接到了陈宇的电话。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打电话时精神了不少,说自己在省队的训练有了突破,百米终于突破了十一秒三大关,跑到了十一秒一五,教练说再练一段时间有望达到国家一级运动员的标准。林骁替他高兴,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一会儿,陈宇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班那个年级第一后来怎么样了?听说他退学了?”
林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之后说:“嗯,退学了。”
“可惜了,”陈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他那成绩,考个清北都没问题的。家里的事真是没办法。”
“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陈宇说,“我托人打听过,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想消失的时候谁也找不到。”
挂了电话之后,林骁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金黄色的光斑,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那块光斑慢慢地移动着,从地板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最后消失了,整个房间陷入了傍晚的昏暗之中。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在他手中明明灭灭,他翻到那条“新年快乐”的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了抽屉里。
四月中的第三次模拟考试,林骁考了班级第二,年级第四十二名,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十的区间内。周雨桐考了班级第四,年级第五十一名,这是她高中以来第一次跌出年级前五十。成绩公布的时候她没有撕成绩单,只是默默地把它折好放进了文具盒里,然后翻开课本继续做题,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林骁注意到她翻书的手在轻微地颤抖,那种颤抖很细微,如果不是坐在她旁边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天晚上,林骁在回家的路上收到了周雨桐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林骁,你说我能考上北大吗?”
他停在路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了很久,然后回复:“你能考上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过了几分钟,周雨桐回复:“谢谢。”
他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骑车往家走。四月的夜晚已经有了春天的暖意,路边的玉兰花开了又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白光,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他骑着车从那片花瓣上碾过去,车轮带起几片花瓣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又缓缓落回地面。
五一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一场高三家长会,主要是向家长通报一模二模的成绩和接下来的复习安排。林骁的妈妈去参加了,回来的时候满脸笑容,说赵老师在家长会上表扬了林骁,说他进步显著,是班上最稳定的学生之一。林骁坐在沙发上听着他妈滔滔不绝地转述赵老师的话,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他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哪里,也知道自己还需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达到目标。
“对了,”他妈忽然话锋一转,“你们班那个周雨桐,她妈妈今天也来了,我看她妈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林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成绩不是一直很好的吗?怎么这次考得不太好?”
“每个人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
他妈没有再追问,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了。林骁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打开的物理习题集上,但脑子里想的却是周雨桐——他想起了她今天在教室里的样子,低着头做题,一言不发,周围的喧闹跟她之间像是隔着一堵无形的墙。他想起了她发来的那条消息,想起了她问“我能考上北大吗”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语气。他忽然意识到,周雨桐的问题不在于她能不能考上北大,而在于她把自己的全部价值都押在了那一所学校上——如果考不上,她可能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此失败了。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一阵不安。他想跟周雨桐谈谈这件事,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立场去说这些话——他们是同桌,是朋友,但周雨桐从来不是一个愿意向别人敞开心扉的人。她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习惯了把所有的压力和焦虑都消化在自己体内,习惯了用一副坚不可摧的外壳来保护自己。而那种外壳,恰恰是最危险的——因为它会让你误以为自己真的坚不可摧,直到有一天它轰然碎裂,把你暴露在所有你试图躲避的风雨之中。
五一假期期间,林骁给自己放了三天假——不是完全不学习,而是把每天的复习时间从十个小时缩短到了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用来休息和调整。他睡了两天懒觉,看了一部电影,打了一场篮球,还跟他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些零食和生活用品。这三天的放松让他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返校的时候感觉头脑清醒了许多,做题的效率也比假期前提高了不少。
五月六号,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一个月。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30”,红色的粉笔字写得很大很粗,像是要用视觉上的冲击力来提醒每一个人时间的紧迫性。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不是恐慌,不是焦虑,而是一种集体性的、心照不宣的紧绷,像是一根根独立的琴弦被调到了同样的频率,在同一个音高上共振着,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五月中旬,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也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大练兵。林骁考了班级第二,年级第三十八名,创下了自己的历史新高。周雨桐考了班级第五,年级第六十二名,比上次又退了一些。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周雨桐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林骁感到有些不安——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接受,而是一种放弃之后的麻木,像是一个人终于不再跟自己较劲了,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累了。
“你还好吗?”林骁问她。
“还好,”周雨桐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也就这样了。”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能改变什么?”周雨桐把成绩单塞进抽屉里,转头看着他,“林骁,你知道吗,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我努力了十二年,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每一天都在努力,但我还是做不到。有些事情不是你付出了就一定会有回报的。”
林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考呗,”周雨桐说,“总不能不去考吧。”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认命的味道,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结局,不再挣扎,也不再期待。林骁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那种擅长用言语安慰别人的人,而且他隐约觉得,周雨桐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某种比安慰更实质性的东西。
那天下午放学后,林骁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了一家书店,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陈列的书籍。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忽然停在了某一本书上——《平凡的世界》,路遥著。他想起了沈知序曾经在一次聊天中提到过这本书,说那是他最喜欢的小说之一,说里面的孙少平让他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尊敬的事情”。他走进书店,把那本书从书架上取下来,翻了翻,然后买了下来。
回到家之后,他把那本书放在了书桌上,跟那本《费恩曼物理学讲义》并排立在一起。两本书的厚度差不多,一本是深蓝色的封面,一本是米黄色的封面,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同一个书架上相遇了。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两本书,伸手摸了摸《平凡的世界》的封面,纸张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带着新书特有的油墨味。
他没有翻开那本书,而是把它放回了书架上,然后拿出那支圣诞节的钢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尊敬的事情。”他看着那行字,墨水的颜色在白色的纸张上慢慢干涸,留下了一道深蓝色的痕迹,像是某种标记,又像是某种承诺。
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平凡的世界》的书页里,然后把书放回了原位。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书架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束,正好落在那两本书之间的缝隙里,像是一条金色的分界线,又像是一座金色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