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夏》北鹤江烙

22、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

　　第二十二章
　　一月中旬的某个周一早晨，林骁在车棚里锁车的时候，听到旁边两个女生在小声议论着什么，其中一个说“听说了吗，一班那个年级第一好像退学了”，另一个惊呼了一声“真的假的”，第一个说“我也不知道，我听三班的人说的，说他上周就没来上课了”。林骁手里的车钥匙掉在了地上，金属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脆。他弯腰捡起钥匙，手指有些僵硬，插了好几次才把车锁好。
　　他没有去教室，而是直接去了办公楼。高三年级组的办公室在三楼，他上楼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下楼的老师撞上，道了声歉之后继续往上跑。他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喘了口气，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有人说“请进”，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赵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看到林骁进来有些意外，摘下眼镜看着他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老师，”林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想问一下，一班的沈知序是不是退学了？”
　　赵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红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先坐下。”
　　林骁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赵建国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沈知序确实办理了退学手续，上周四办的。”
　　“为什么？”
　　“他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赵建国斟酌着措辞，“据我所知，他父亲的债务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年前又出了些变故，他母亲的身体状况也不太好。他觉得继续读书会给家里造成太大的经济负担，所以决定辍学去打工。”
　　林骁站在那里，感觉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他想起了沈知序在那个周三下午说的话——“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不理解的事，你能别怪我吗”——原来那句话不是随口说说的，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现在在哪里？”林骁问。
　　“这个我不太清楚，”赵建国说，“他办手续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办完之后就走了。我问过他有什么打算，他只说会去找工作，没有说具体去哪里。”
　　林骁没有再问什么。他向赵建国道了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上课铃已经响过了，整个教学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他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像是某种缓慢而沉重的敲击。他回到教室的时候，数学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示意他赶紧坐下。他坐到位子上，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沉闷的低气压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一整天林骁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中。他机械地上课、记笔记、回答问题，所有的动作都像是被程序设定好的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指令就可以自动完成。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坐在食堂里，看着面前的饭菜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周雨桐坐在他对面，看了他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问他发生了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骁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教室。他没有去车棚，而是走出了校门，沿着那条通往沈知序家的路走去。他只去过一次沈知序家——那次跟踪他看到对方走进那片棚户区之后就没有再往前走了——但他记得大致的方向。他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破旧的平房，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裂缝，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衣服和被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油烟味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他在巷子里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了下来。门上挂着一把锁，锁芯已经生了锈，看起来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瓦片和枯树叶，墙角堆着几个空的塑料瓶和一个破旧的蛇皮袋，窗户上糊着旧报纸，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他在那扇铁门前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久到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圈惨白的光晕。他抬起手，在那扇铁门上轻轻叩了几下，铁皮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但没有人应答。他又敲了几下，依然没有人应答。
　　隔壁的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用一种沙哑的声音问：“你找谁？”
　　“请问这家人去哪了？”林骁指着那扇铁门问。
　　“走了，”老太太说，“上个礼拜搬的，也不知道搬哪去了。那女的身体不好，男的欠了一屁股债，三天两头有人上门讨债，日子没法过了。”
　　林骁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别找了。我没事。照顾好自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回复那条短信，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沈知序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想问他要不要回来继续读书、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想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不管变成什么样，应该都不会太差”——但现在看来，这句话像是成了一个笑话。
　　他骑着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他妈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他说在学校自习，没有多解释。吃完饭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本《费恩曼物理学讲义》，翻到了扉页，上面那行字依然清晰——“To 林骁——物理的世界很大，这只是个开始。”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墨水已经干了很久，在纸面上留下了微微凸起的痕迹，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他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上，然后拿出那支圣诞节的钢笔，在掌心握了很久，金属的冰凉感透过皮肤渗入骨髓，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永远地刻在那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骁每天放学后都会绕到那片棚户区去看一眼。那扇铁门始终锁着，院子里始终没有人，邻居老太太说没有人回来过。到了第八天，他没有再去，因为他知道再去也没有意义了——沈知序不想被他找到，或者说，沈知序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学校里关于沈知序退学的传闻很快就平息了。高三的节奏不允许任何人把太多精力花在别人的事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题要面对，自己的仗要打。一班的班主任在班上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说沈知序因为家庭原因暂时休学，希望大家专注备考，不要过多议论。然后一切就恢复了正常，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林骁知道，一切都变了。每周三下午的图书馆不再有人等他，车棚里的车篮不再会有意外的东西出现，食堂里那个角落里不再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坐在那里默默吃饭。这些细小的空缺在日常生活的缝隙里无处不在，像一个被抽掉一块积木的塔，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结构已经不再稳固了。
　　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林骁在家里整理书桌的时候，翻出了那个音乐盒。他打开盒盖，《致爱丽丝》的旋律再次响了起来，音符在安静的房间里跳跃着，带着一种老旧而温暖的质感。他听着那段旋律，想起了沈知序把盒子推到他面前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郑重和羞赧的神情，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了另一个人保管。他把音乐盒放回了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边缘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用力把抽屉推了进去。
　　春节在二月上旬到来。这一年的大年三十，林骁一家三口在家里吃了一顿年夜饭，他爸从外地赶了回来，带了一些当地的土特产，一家人围着桌子边吃边聊，电视里放着春晚的背景音。他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林骁吃了很多，吃得肚子都鼓了起来，但他妈还是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说“多吃点，高三辛苦了”。
　　吃完年夜饭之后，林骁陪他爸妈看了一会儿春晚，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把黑暗的天幕点缀得五彩斑斓。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花，然后拿出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新年快乐。”
　　消息发送成功。他等了十分钟，没有收到回复。他又等了半个小时，依然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了下来。外面的鞭炮声还在继续，烟花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遥远的信号。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那些热闹的声音，感觉那些声音离他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能看见，能听见，但触摸不到。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瞬间就拿起了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是那个号码发来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新年快乐。”
　　他看着那两个字，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春节假期结束后，高三下学期正式开始了。开学第一天，林骁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上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一百三十九天。教室里的氛围跟上学期明显不同了——如果说上学期大家还在慢慢加速的话，那这学期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在全速冲刺了。课间休息的时候，很少有人再闲聊或者玩手机了，大多数人都在埋头做题或者背诵知识点，整个教室安静得像一间大型的自习室。
　　林骁的复习进度一直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他的优势在于基础打得比较扎实，各科成绩也比较均衡，不存在明显的短板。劣势在于他的天赋并不是顶尖的那种，很多东西需要反复练习才能完全掌握，不像有些人看一遍就能举一反三。但他并不着急，他知道自己的节奏，也知道只要按照这个节奏坚持下去，结果不会太差。
　　二月底的一次全市统一模拟考试，林骁考了班级第二名，年级第四十八名，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年级前五十。成绩公布的那天下午，周雨桐看着排名表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对他说了一句：“恭喜。”
　　林骁看着她，发现她的表情比上学期期末的时候更加憔悴了，眼下的黑眼圈浓重得像涂了一层炭粉，嘴唇也有些干裂。他知道周雨桐最近的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