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一章
      十一月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紧接着就是一场倾盆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走廊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关窗声。林骁坐在靠窗的位置,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来,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幅模糊的水彩画,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有几片被吹落的叶子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再也飞不起来了。
      这场雨下了整整两天,气温骤降了七八度,秋天一夜之间变成了冬天。林骁从衣柜深处翻出了去年的厚外套穿上,发现袖子已经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一截,他妈说周末带他去买新的,他说不急,先把这周熬过去再说。
      期中考试在十一月中旬举行,这是高三上学期的第一次大考,所有人都铆足了劲。林骁在考前把过去三个月的错题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重点复习了数学的圆锥曲线和英语的完形填空,又把物理的电磁学部分过了一遍。考试那两天他发挥得比较稳定,没有出现大的失误,也没有超常发挥,属于正常水平范围内的表现。
      成绩公布的时候,林骁考了班级第三名,年级第五十八名,比上次又进步了七个名次。赵建国在班会上念成绩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说“林骁同学的进步非常稳定,从高一的年级倒数到现在的前六十,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班上响起了一阵掌声,林骁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课本,耳朵尖有些发红。
      周雨桐依然是班级第一,年级第十五名。她在拿到成绩单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开始分析错题,而是盯着排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对林骁说了一句:“我可能考不上北大了。”
      林骁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周雨桐的成绩虽然一直很好,但距离北大历年在省内的录取线确实还有一段距离——按照往年的数据,至少要考进年级前十才有希望。他沉默了几秒,说:“还有半年多呢,来得及。”
      周雨桐没有回答,转回头去,把成绩单折好夹进了课本里。林骁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沮丧,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迷茫,像是一直以来指引她前进的那盏灯忽然暗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情不是靠几句话就能解决的,尤其是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时,外人的安慰往往苍白无力。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做好自己的事,如果周雨桐需要帮助,他知道她会开口。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林骁在家接到了一通意外的电话——陈宇打来的。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样大大咧咧:“兄弟,我回来了,明天有空没?出来吃个饭。”
      林骁答应了。第二天中午他在那家熟悉的烧烤店里见到了陈宇——半年不见,对方的变化比上次见面时更大。他的身材更加结实了,肩背的线条像是被刀削过一样棱角分明,但脸上的疲惫也是显而易见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你看起来累得不轻,”林骁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训练很辛苦?”
      “还好,”陈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最近状态不太好,百米卡在十一秒三上不去了,教练说我可能是到了一个瓶颈期,需要调整训练方案。”
      “那你这次回来是?”
      “放假,调整一下状态,”陈宇说,“顺便回来看看我妈。”
      两个人点了一堆烤串和两瓶可乐,边吃边聊。陈宇说了很多在省队训练的事情——每天凌晨五点半出操,上午体能训练,下午技术训练,晚上还要上文化课,一周只休息半天。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林骁能从他偶尔停顿的间隙里听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辛苦。
      “你呢?”陈宇咬了一口烤鸡翅,含糊不清地问,“你跟那个年级第一怎么样了?”
      林骁拿着可乐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别装了,”陈宇把啃干净的骨头往桌上一扔,擦了擦嘴,“上次打电话的时候你跟我说的那些事,我可都记着呢。图书馆辅导、竞赛班、一起去省城参加集训营——你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同学关系,”林骁说,“朋友关系。”
      “就这?”
      “就这。”
      陈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拿起可乐杯跟林骁碰了一下,“不过说真的,有个能一起往前走的人不容易,不管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好好珍惜。”
      林骁没有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激起一阵凉意,但他的耳根有些发热。他知道陈宇说的是对的——有些关系不需要定义,也不需要标签,它就在那里,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比任何定义都更加真实。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三下午,林骁在图书馆等到天黑,沈知序没有来。这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沈知序是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但事后他专门跟林骁解释过。这一次他没有任何消息,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事后发消息解释。
      林骁在图书馆坐到闭馆,然后收拾东西走了出来。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去沈知序家看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不知道沈知序家的具体地址,而且以沈知序的性格,如果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哪里,就算找到了他也不会开口。
      第二天早上,林骁在教学楼一楼遇到了沈知序。对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背着书包,步伐平稳,表情平静,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眼下的青色也更重了一些。林骁叫住了他。
      “昨天你怎么没来?”
      沈知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之后说:“有点事。”
      “什么事?”
      “私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那种平淡里带着一种明确的拒绝意味,像是一扇门在你面前缓缓关上,虽然没有上锁,但你清楚地知道你不应该推开它。林骁感觉到了那种拒绝,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下次不来记得提前说一声”,然后转身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沈知序的声音:“对不起。”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他知道沈知序的“对不起”不是为了昨天的事,而是为了那句“私事”带来的距离感。他也知道,沈知序不是故意要推开他,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不让任何人靠近那个核心地带。
      十二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冷了。教室里的暖气片发出咝咝的声响,窗户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加油”两个字。林骁每天早上骑车到学校的时候手指都冻得发僵,要在口袋里捂好一会儿才能恢复正常。他把那件袖口短了一截的外套换了下来,换上了一件新买的羽绒服,深蓝色的,蓬松而暖和,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
      圣诞节前的一个周五下午,林骁在车棚里推车的时候,发现车篮里又放了一个东西——一个用红色包装纸包着的小盒子,上面系着一根银色的丝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他环顾了一圈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于是把盒子拿起来拆开了包装纸,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绒布盒子,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支钢笔——银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To L.X.”
      他把钢笔拿起来,旋开笔帽,笔尖在阳光下闪着细小的银光。他握着那支笔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小心地放回盒子里,装进了书包最里层。他没有试图去寻找送礼的人,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想让他找到。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拿出那支新钢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谢谢。圣诞快乐。”他看着那行字在笔尖下流淌出来,墨水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在白色的纸张上显得格外清晰。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那本《费恩曼物理学讲义》的书页里,跟那张法拉第电磁感应装置的照片放在了一起。
      元旦前的一天,学校组织了一场高三新年联欢会,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五班排了一个小品,由班长牵头,几个活跃分子主演,排练了将近两周。林骁没有参与表演,他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布置会场——跟另外几个同学一起挂彩带、吹气球、贴窗花。他踩在凳子上往天花板上贴彩带的时候,看到沈知序从门口经过,手里拿着一沓资料,低着头快步走过,没有往教室里看一眼。
      联欢会在下午两点开始,持续了两个小时。节目质量参差不齐,有的让人捧腹大笑,有的让人昏昏欲睡,但不管好坏,每个节目结束的时候大家都报以热烈的掌声——高三了,所有人都需要一些理由来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林骁坐在观众席的后排,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一起笑,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
      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联欢会结束后,林骁在收拾会场的时候听到两个一班的女生在聊天,其中一个说“沈知序下午又请假了,不知道干嘛去了”,另一个说“他最近好像经常请假,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林骁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手中的彩带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袋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沈知序最近的状态——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越来越重的黑眼圈,越来越频繁的缺席,还有那句带着拒绝意味的“私事”。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不知道那预感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过了很久才沉沉地睡去。
      元旦假期结束后,高三进入了真正的冲刺阶段。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二百多天变成了一百多天,每一天的流逝都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抓不住,也留不住。各科的复习资料堆积如山,课桌上的书本越摞越高,每个人都在跟自己较劲,跟自己赛跑,在题海中奋力向前游,不敢停下来,也不敢回头看。
      一月初的一次理综测试,林骁的物理部分考了满分。王老师把卷子发给他的时候,当着全班的面说了一句“林骁同学的物理水平已经达到了高三上学期的顶峰,接下来要继续保持,争取在高考中突破自我”。林骁接过卷子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到了卷子右上角的分数——一百分,红笔写的,鲜艳而醒目。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没有多看。
      那天下午放学后,他在校门口遇到了沈知序。对方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领口处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衣领子,整个人裹在厚厚的衣服里,显得比平时更加瘦削。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看到林骁的时候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最近还好吗?”林骁问。
      “还好,”沈知序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就是有点累。”
      “注意身体。”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在岔路口停了下来。冬天的天黑得很早,才五点多钟,路灯就已经亮了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色的雾气,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林骁,”沈知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带走一样,“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让你不理解的事,你能别怪我吗?”
      林骁转过头看着他。沈知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平静,但林骁注意到他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那要看是什么事,”林骁说,“你得先告诉我是什么事。”
      沈知序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了一句“算了,没什么”,然后转身朝右边的路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什么。
      林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处的阴影里。夜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和干燥,他拢了拢衣领,跨上自行车,朝着相反的方向骑去。车轮在冰冷的路面上滚动,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