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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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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约定的周日到来之前的那一周,林骁过得有些心神不宁。他反复猜测沈知序到底要找他帮什么忙,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性——搬家?补习?借钱?每一种猜测都被他自己推翻,因为他觉得以沈知序的性格,这些都不太可能成为主动开口的理由。他索性不再想了,反正周日到了自然会知道。
周日早上他比平时醒得早了一些,吃过早饭后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揣上手机和钱包,骑上车出了门。沈知序约的地方是市中心的一家麦当劳,林骁到的时候看到对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可乐,手里捏着一根吸管,正望着窗外出神。他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沈知序转过头来,朝他点了点头。
林骁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杯雪碧,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最后还是林骁打破了沉默:“说吧,什么事?”
沈知序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杯沿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看着林骁的眼睛,用一种比平时略微低沉的声音说:“我想跟你借一笔钱。”
林骁握着雪碧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是这个请求,但他也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者为难的表情,只是问了一句:“多少?”
“三千。”
三千块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林骁的零花钱每个月五百块,逢年过节会多一些,加上过年攒的红包钱,存了几年大概有四五千块的样子。三千块几乎是他全部的积蓄。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能告诉我用在哪吗?”
沈知序沉默了几秒,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快见底的可乐,说:“我妈病了。胆结石,医生说要手术,费用大概一万出头。家里的钱不够,我想凑一部分。”
林骁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心里那块悬了一周的石头落了下来——不是砸在地上的那种沉重,而是落在水面上那种缓慢下沉的钝痛。他想起那个在菜市场出口蹲着卖鸡蛋的女人,想起她推着三轮车在路上走的背影,想起她提着保温桶站在校门口的样子。她说“这孩子太苦了自己”,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什么时候要?”林骁问。
“越快越好,”沈知序说,“医院说下周五之前要交齐费用。”
林骁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四千两百块。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沈知序,说:“我有四千二,可以都借给你。”
沈知序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谢谢。我会还你的。”
“不急,”林骁收起手机,“你妈的病要紧。”
两个人从麦当劳出来之后,林骁直接去了附近的银行,取了三千块现金装在信封里交给沈知序。沈知序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抖动,像是接过了一件过于沉重的东西。他把信封放进了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骁,说了一句:“我会尽快还你。”
“我说了不急,”林骁说,“等你妈好了再说。”
沈知序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转身朝医院的方向走去。林骁站在银行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渐行渐远,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三千块对于沈知序母亲的医疗费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林骁接到了沈知序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松了一些,说手术很成功,他妈已经出院回家休养了,让他不用担心。林骁说那就好,又问了一句钱够不够,沈知序说够了,让他不要再操心这件事。
挂了电话之后林骁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层,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夏天的傍晚有一种特殊的宁静,白天的燥热在此时已经消退了大半,微风带着草木的气息从远处吹来,让人感到一种难得的惬意。他靠着栏杆,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感觉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些。
开学前三天,林骁去学校报到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了沈知序。对方看起来比暑假前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还不错,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沈知序主动停下了脚步。
“你妈的恢复情况怎么样?”林骁问。
“挺好的,”沈知序说,“医生说再休养一个月就能正常活动了。”
“那就好。”
沈知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不是之前那个装钱的信封,而是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好了。林骁接过来,掂了一下重量,心里大致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三千块,”沈知序说,“你数一下。”
“不用数,”林骁把信封收进口袋里,“我相信你。”
沈知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林骁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值得信任的人存在。他收回了目光,说了一句“开学见”,然后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林骁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信封,薄薄的,鼓鼓的,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诚意。他不知道沈知序是怎么在短短一个月内凑齐这三千块的——是暑假打工攒的钱,还是从别的地方借来的——但他知道,对沈知序来说,还钱这件事的意义可能远远超过了钱本身。
高三的开局比林骁想象的要平静得多。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大会,没有热血沸腾的誓师仪式,只有黑板右上角多出来的那个高考倒计时——距高考还有二百七十九天。赵建国在开学第一天的班会上说了一番话,大意是高三是关键的一年,希望大家全力以赴,不要给自己留遗憾。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施加压力,但教室里安静得出奇,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林骁在开学第一周就感受到了高三和之前的区别——课程的节奏明显加快了,老师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反复讲解基础知识,而是直接进入考点和题型分析,课后布置的作业量也比高二增加了将近一倍。晚自习从原来的两节课延长到了三节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抬头活动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骨骼咔咔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埋头做题。
九月中旬的一次月考,林骁考了班级第三名,年级第六十五名,这是他高中以来的最好成绩。成绩公布的那天下午,他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排名表上自己的名字,心里没有太多的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满足——他知道这不是运气,是过去一年里每一个周三下午、每一个深夜和每一个周末积累下来的结果。
周雨桐依然是班级第一,年级排名第十八。她对自己的成绩似乎永远不满意,每次考完试都会拿出试卷仔细分析失分的原因,然后在错题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批注。林骁有时候会借她的错题本来看,发现她的分析方法非常系统——每一道错题都会被归类到相应的知识点下,然后列出错误原因、正确解法和同类题型的变式训练。他照着这个方法整理了自己的错题本,发现效果确实不错,一些以前经常犯的错误在系统地梳理之后明显减少了。
十月初的一个周六下午,学校组织了一场高三动员讲座,邀请了一位从本校毕业、考入清华大学的校友回来分享经验。讲座在学校礼堂举行,全体高三学生参加,林骁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讲台上那位穿着西装、谈吐不凡的学长,听他讲述自己高中三年的奋斗历程和大学生活的丰富多彩。讲座结束后有一个自由提问环节,有几个同学举手问了关于学习方法的问题,学长一一作答,现场气氛热烈。
林骁没有提问。他只是坐在座位上,听着那些问题和回答,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他不知道沈知序有没有来听这场讲座,也不知道沈知序的目标到底是哪所大学。他只知道,以沈知序的实力,任何一所大学都有可能,但他从来没有听沈知序明确说过自己想要去哪里。
散场的时候,林骁在礼堂门口看到了沈知序。对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讲座的宣传单,正在低头看着什么。林骁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把宣传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觉得怎么样?”林骁问。
“挺好的,”沈知序说,“那个学长讲的学习方法很有用。”
“你也会考清华吗?”
沈知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一定。我想去一个适合我的地方。”
“适合你的地方是哪里?”
“还不知道,”沈知序看着远处的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浮在天际线上,“但我会找到的。”
林骁没有再追问。他站在沈知序旁边,也看着那片天空,秋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一丝凉意。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欢呼声和哨声随风飘来,又随风散去,像是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变化,只有这一刻的安静是真实的。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林骁照常去图书馆自习。高三之后他们的辅导已经停了——不是因为没有时间,而是因为林骁的水平已经不需要那种形式的辅导了。但他们依然保持着每周三在图书馆见面的习惯,各自做各自的功课,偶尔交流一下遇到的问题,然后在闭馆的时候一起走出来,在岔路口分开。
这天林骁到图书馆的时候,发现沈知序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但面前没有摊开书本,而是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用牛皮纸包着,看起来很旧。林骁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到一边,看了那个盒子一眼,没有问是什么。
沈知序把盒子推到他面前,说:“给你的。”
林骁接过来,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木质的音乐盒,表面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但看得出做工很精细,盒盖上刻着一朵精致的梅花。他打开盒盖,一阵清脆的音乐声流淌出来——是《致爱丽丝》的旋律,音符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沈知序说,“她说谢谢你上次帮她。”
林骁握着那个音乐盒,看着盒盖上那朵刻痕深浅不一的梅花,想象着那个女人在某个夜晚,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用刻刀一笔一划地雕刻这朵花的模样。他把盒盖合上,音乐声戛然而止,图书馆重新恢复了安静。
“替我谢谢阿姨,”林骁说,“也替我告诉她,祝她身体健康。”
沈知序点了点头,低下头翻开了面前的书本。林骁把音乐盒小心地放进了书包里,也拿出了自己的课本,开始做今天的功课。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那块光斑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像是一条金色的分界线,又像是一座金色的桥。
闭馆后两个人照常一起走出来。十月的夜晚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林骁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处,缩了缩脖子。沈知序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两个人在路灯下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你有没有想过,”林骁忽然开口说,“毕业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沈知序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沉默了片刻之后说:“想过。”
“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沈知序说,“但不管变成什么样,应该都不会太差。”
林骁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岔路口,然后自然地停了下来。
“明天见。”林骁说。
“明天见。”沈知序说。
两个人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林骁走出去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沈知序的声音——
“林骁。”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沈知序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那本他一直在看的书,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谢谢。”
林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路灯下的那个人,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气。他笑了一下,说:“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次,”沈知序说,“怕你忘了。”
林骁没有回答,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他走出去很远之后才摸了摸书包里那个音乐盒,木质的外壳在手掌中带着微微的温度,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他加快了脚步,朝着家中那盏亮着的灯走去,夜风在他身后追赶着,但始终追不上他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