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夏》北鹤江烙

19、第十九章 第十九

　　第十九章
　　研学旅行回来后，高二下学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六月底的期末考试像一座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山，连平时最散漫的几个男生也开始在课间抱着课本念念有词。教室后墙的黑板上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风扇的叶片在头顶不知疲倦地旋转，把夏天闷热的空气搅动成一阵阵微弱的风。
　　林骁的复习计划执行得有条不紊。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四十分钟英语单词和语文古诗文，白天利用课间和午休时间做理科练习题，晚自习用来攻克薄弱环节，回家后再用一个小时整理当天的错题。这样的节奏他已经维持了大半个学期，身体早已适应，不会觉得特别疲惫，反倒是在每天的充实感中找到了一种踏实的平静。
　　期末考试安排在六月二十八号和二十九号两天。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那个下午，林骁走出考场的时候，看到走廊上几个男生已经把书包抛向了空中，欢呼声此起彼伏，像是提前庆祝暑假的到来。他站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感觉到肩颈处传来一阵酸胀——连续两天的高强度考试让他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
　　成绩在一周后公布。林骁考了班级第四名，年级第七十八名，各科成绩都比较均衡，没有特别突出的科目，也没有拖后腿的短板。物理九十六分，全班第二，仅次于周雨桐的一百分。王老师在电话里跟他妈报喜的时候，他妈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挂了电话之后非要给他做一顿红烧肉庆祝，林骁拦都拦不住。
　　暑假从七月初正式开始，为期两个月。林骁给自己制定了一份详细的暑期计划表——上午用来预习高三的理科内容，下午做竞赛题和阅读，晚上自由活动。他还报了一个为期两周的物理竞赛暑期集训营，由省物理学会主办，地点在省城的师范大学，时间是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
　　集训营开营的前一天，林骁收拾好行李，坐上前往省城的长途大巴。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他妈把他送到车站，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钱要放好，不要跟陌生人走，晚上记得锁门，每天打个电话回来。林骁一一应下，在大巴车启动的时候朝他妈挥了挥手，看着她站在车站入口处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转弯挡住了视线。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后，大巴抵达省城客运站。林骁按照导航找到了师范大学的地址，在报到处办了入住手续，领了营员证和资料袋。宿舍是四人间的学生公寓，他到的比较早，宿舍里还空无一人，他选了靠窗的下铺，铺好床单，把行李整理好，然后坐在床上翻了翻资料袋里的日程安排——两周的课程排得很满，上午是专家讲座和理论课，下午是实验操作和真题演练，晚上还有小组讨论和答疑环节。
　　其他三位室友在下午陆续到达，都是来自省内不同中学的物理竞赛生。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叫刘洋，来自省城实验中学，说话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劲儿；一个皮肤黝黑的短发男生叫马骏，来自沿海某市的重点中学，性格比较沉默；还有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叫孙磊，来自邻省的县城中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好相处。四个人互相认识了一下，聊了几句各自学校的竞赛情况，然后各自收拾东西，准备迎接第二天的课程。
　　开营第一天的第一堂课，是一位来自师范大学物理系的教授做的专题讲座，题目是《对称性与守恒律》。教授从诺特定理讲到动量守恒、能量守恒和角动量守恒之间的内在联系，深入浅出地把抽象的数学概念和具体的物理现象结合起来，讲得精彩纷呈。林骁坐在阶梯教室的第三排，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上的公式推导，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走进了一片以前从未涉足的广阔天地。
　　课间休息的时候，林骁去走廊上的饮水机接水，回来的时候在教室门口碰到了一个人——沈知序。
　　他愣了一下，沈知序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
　　然后又同时沉默了。几秒之后沈知序先开口解释：“省赛一等奖可以直接参加这个集训营，不用选拔。”
　　“我是学校推荐的，”林骁说，“我们学校有两个名额，王老师给了我一个。”
　　沈知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端着水杯走进了教室。林骁跟在他后面走进去，发现沈知序的位置在第二排靠窗，而他自己的位置在第三排中间，正好在沈知序的斜后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能让对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林骁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又遇到了沈知序。对方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林骁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沈知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表示反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知道这个集训营沈知序也会来吗？”林骁问。
　　“不知道，”沈知序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我也是到了才知道你也在。”
　　这个回答让林骁心里莫名地舒服了一些——至少沈知序不是故意躲着他，也不是刻意避开他。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午饭，各自回宿舍午休，下午又准时出现在实验室里。
　　下午的实验课内容是测量重力加速度，要求用单摆法和自由落体法两种方法进行测量，并对两种方法的结果进行误差分析和比较。林骁和刘洋分在同一组，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操作仪器，一个负责记录数据，很快就完成了第一组实验。在做自由落体法实验的时候，林骁在调整光电门的间距时遇到了困难——无论他怎么调整，光电门总是无法准确地捕捉到小球经过的时刻，导致测量的时间数据出现了较大的偏差。
　　他蹲在实验台前，反复调整光电门的位置和角度，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刘洋在旁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说“要不换个方法试试”，林骁摇了摇头，说“我再试一次”。他正准备重新调整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把光电门的发射端和接收端对准了吗？”
　　他转过头，看到沈知序站在旁边的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游标卡尺，正看着他这边。林骁低头检查了一下光电门的安装位置，发现发射端确实偏离了接收端的轴线大约两毫米——这个偏差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在精密测量中足以导致数据失效。
　　他调整了光电门的位置，重新测试了一次，这一次数据终于稳定了下来。他直起身来，朝沈知序点了点头，沈知序也微微颔首，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实验。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但林骁心里清楚——如果没有那两句话的提醒，他可能还要在这个问题上浪费至少半个小时。
　　集训营的生活节奏紧凑而充实。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吃早饭，八点到十二点上课，下午两点到五点半做实验或做题，晚上七点到九点是自习和答疑时间。林骁很快就适应了这种节奏，并且在其中找到了乐趣——那些以前在书本上看到过的抽象概念，在教授的讲解和实验的操作中变得鲜活起来，像是一幅原本模糊的图画被一笔一笔地勾勒清晰。
　　他和沈知序在集训营里的交集并不多。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小组，上课的位置也隔了几排，只有在食堂吃饭或者晚上自习的时候才会偶尔碰到。但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如果林骁先到食堂，他会帮沈知序占一个位置；如果沈知序先到，他也会在对面放一个书包。两个人不会刻意约好一起吃饭，但如果碰到了，就会自然而然地坐到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聊几句当天上课的内容或者实验中的发现。
　　有一次晚上的自习时间，林骁遇到了一道关于量子力学基础的问题——集训营的课程已经触及到了大学物理的内容，其中有一部分关于波粒二象性的讲解让他感到非常困惑。他翻了半天教材和笔记，依然无法理解为什么同一个实验对象在某些条件下表现出波动性，在另一些条件下又表现出粒子性。他坐在自习室里抓耳挠腮的时候，沈知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看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教材，说了一句：“你在看量子力学？”
　　“看不懂，”林骁老实承认，“这个波粒二象性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知序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把教材拉到面前翻了翻，找到了相关章节，看了一会儿之后说：“这部分内容的难点在于它违背了我们的日常经验——在我们的世界里，一个物体要么是波要么是粒子，不可能同时是两者。但在微观世界里，‘同时是两者’才是常态。”他合上教材，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你可以这样理解——波粒二象性不是说电子有时候是波有时候是粒子，而是说它本质上既是波又是粒子，只是我们在不同的观测条件下看到了它的不同侧面。”
　　林骁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不是它变了，是我们看的方式变了？”
　　“对，”沈知序说，“观测行为本身会影响被观测对象的状态，这就是量子力学跟经典力学最大的区别。”
　　这个解释让林骁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碎片突然拼成了一幅相对完整的画面。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明白了一点就够了，”沈知序站起身来，“这部分内容要到大学才会系统学习，你现在只需要有一个基本的印象就行。”
　　他说完就回了自己的座位，留下林骁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教材上那些关于波函数的公式，第一次觉得它们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
　　集训营的最后一天安排了一场模拟考试，检验两周的学习成果。林骁考了全场第十二名，成绩中上，不算突出但也不算差。沈知序考了全场第二，仅次于省城实验中学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据说已经自学完了大学物理的大部分内容，目标是冲击国家集训队。林骁看到成绩排名的时候，心里对沈知序又多了一层佩服——在这样一个高手云集的场合，他依然能够稳稳地站在前列，这说明他的实力已经不是单纯的“年级第一”能够概括的了。
　　闭营仪式结束后，林骁和沈知序一起走出师范大学的校门。两个人的方向不同——林骁要去客运站坐大巴回家，沈知序要坐公交车回他在省城的住处——但他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分开。
　　“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林骁问。
　　“继续看书，”沈知序说，“高三开学前把剩下的内容再过一遍。”
　　“我也是，”林骁说，“不过我可能要先休息两天，这两周累坏了。”
　　沈知序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然后说：“那开学见。”
　　“开学见。”
　　两个人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林骁走出去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序的背影已经汇入了人群中，在人行道上稳步前行，背脊挺直，步伐坚定，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拥挤的人潮中开辟出自己的航道。林骁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客运站的方向，背包里装着两周的笔记和资料，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但他的脚步很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负担，又像是装上了什么新的动力。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骁正在家里做高三数学的预习题目，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沈知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下周日有空吗？”
　　林骁回复：“应该有，怎么了？”
　　“想请你帮个忙。见面说。”
　　林骁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里升起一丝好奇——沈知序主动找他帮忙，这还是头一回。他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做手上的题目，但注意力已经不如刚才集中了。他在想沈知序会找他帮什么忙——以沈知序的性格，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绝对不会开口向别人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