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夏》北鹤江烙

18、第十八章 第十八

　　第十八章
　　五月中旬的一场大雨浇透了整座城市，雨停之后气温陡然升高，夏天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样突然降临。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混杂着翻书声和低声交谈，构成了期末前特有的背景音。林骁把校服袖子卷到肩膀，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埋头做着一套物理模拟卷，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在草稿上演算几步，然后继续往下写。
　　自从省赛拿了二等奖之后，他在物理这门课上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很多以前觉得晦涩难懂的概念现在再看，竟然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王老师在课上讲的內容他基本上当堂就能消化，课后作业也能在半小时内完成，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自学更高阶的内容。那本《费恩曼物理学讲义》他已经读到了第三卷，虽然有些部分读起来还是很吃力，但每啃下一块硬骨头，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对物理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周雨桐有一次看到他课间在读费恩曼，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说了一句“你这跨度有点大啊”，林骁回答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周雨桐没再说什么，但后来她在整理习题集的时候，会特意把一些超纲的题目复印一份放在他桌上，什么话也不说。林骁知道她的意思，也没道谢，只是默默地收下，做完之后再把答案夹在她的课本里还回去。
　　五月底的一次班会课上，赵建国宣布了一个消息——学校将在六月中旬组织高二年级的研学旅行，地点是邻市的一座大型科技馆和一所理工大学，为期两天一夜，自愿报名，费用自理。这个消息一公布，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要去哪里玩、要带什么东西、要跟谁住一个房间。林骁坐在座位上没有参与讨论，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他在想沈知序会不会去。
　　研学旅行的报名截止日期是六月一号。林骁在截止日前一天交了报名表和费用，然后在一楼的公告栏上看到了最终的名单。他快速扫了一遍高二年级的名单，在一班的栏目里找到了沈知序的名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他就是觉得，如果沈知序不去，这次研学旅行对他来说就会少了很多意义。
　　出发那天早上，三辆大巴车整齐地停在校门口，高二年级三百多名学生按班级依次上车。林骁上车之后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腿上，戴上耳机听歌。车子发动之后他透过车窗看到沈知序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向第三辆车，在上车之前他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朝第一辆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林骁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觉得那个方向应该是朝着自己的。
　　车子在上午八点准时出发，两个小时的车程后抵达了邻市的科技馆。科技馆的规模很大，分为力学厅、电磁厅、光学厅和航天厅四个主要展区，每个展区都有大量的互动体验装置。学生们自由参观，林骁和周雨桐结伴而行，在各个展区之间穿梭，试玩了几个有趣的装置——在一个巨大的陀螺仪上体验了角动量守恒，在静电发生器前看着彼此的头发因为静电而竖起来，在暗室里观察光的偏振现象。周雨桐每到一个展区都会掏出手机拍照，说是要回去整理成学习笔记，林骁则更多地是在亲手操作那些装置，感受物理原理在实际中的应用。
　　在电磁厅的一个角落，林骁看到了一个关于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的互动装置——一个铜线圈和一个磁铁，通过改变磁通量来产生感应电流，电流的大小会通过一连串LED灯的亮度来显示。他站在那里玩了很久，反复调整磁铁的运动速度和方向，观察LED灯亮度的变化规律。当他直起身来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沈知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也在看着那个装置。
　　“你来试试？”林骁侧过身，把位置让给他。
　　沈知序没有推辞，走上前去，握住磁铁的柄，以一种非常均匀的速度将它插入线圈中央，然后又匀速拔出。LED灯在他插入的过程中逐渐亮起，又在拔出的过程中逐渐熄灭，整个过程流畅而稳定，像是一首用光演奏的乐曲。
　　“你试过用不同的角度插入吗？”沈知序忽然问。
　　林骁愣了一下：“什么？”
　　“磁铁插入线圈的角度，”沈知序说，“垂直插入和平行插入产生的感应电动势是不一样的，因为磁通量的变化率不同。”
　　他说着，将磁铁倾斜了一个角度插入线圈，LED灯的亮度果然比垂直插入时要暗一些。他又试了几个不同的角度，每一次的结果都印证了他的说法。林骁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操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是在玩，他是在验证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结论，像是在用自己的手去确认书本上的知识是否真实存在。
　　“你早就知道结果了吧？”林骁问。
　　沈知序放下磁铁，转过头看着他：“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开了，留下林骁一个人站在那个装置前面。林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展厅的人群中，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铜线圈和磁铁，伸手拿起磁铁，学着沈知序的样子，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插入线圈，LED灯亮起的幅度确实比垂直插入时要小。他反复试了几次，确认了这个现象的稳定性，然后放下磁铁，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找周雨桐。
　　中午在科技馆的餐厅吃饭，学校统一安排的盒饭，味道一般，但大家都饿了，吃得狼吞虎咽。林骁端着盒饭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刚扒了两口饭，就看到沈知序端着盒饭走到了他对面，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
　　这是沈知序第一次主动坐在他对面。
　　林骁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继续吃着饭，倒是周围的几个同学看到年级第一坐在了他们旁边，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午饭，期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有一次沈知序问他“下午去哪个厅”，林骁说“航天厅”，沈知序点了点头，没有说自己去不去。
　　下午两点，林骁在航天厅入口处又看到了沈知序。对方站在一个火箭模型的展柜前，正在仔细阅读展柜旁边的说明文字，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一道竞赛题。林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那个模型——那是一枚长征五号的缩比模型，银白色的箭体上印着鲜红的国旗图案，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林骁问。
　　沈知序的目光从模型上移开，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回到模型上：“想过。”
　　“做什么？”
　　“还没想好，”沈知序说，“但应该跟物理有关。”
　　“我也是，”林骁说，“我想考航空航天类的专业。”
　　沈知序没有再说话，但林骁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因为林骁恰好站在他侧面，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不知道那个细微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是赞同，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但他宁愿相信那是赞同。
　　从科技馆出来之后，大巴车把他们拉到了理工大学附近的酒店。两人一间，林骁被分配跟同班的张志强住一间，沈知序住在他隔壁的房间，跟一班的另一个男生一起。林骁放好行李之后洗了把脸，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听到隔壁传来开关门的声音和隐约的说话声。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那本费恩曼翻了几页，但怎么也看不进去，索性合上书，起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同学都在房间里休息或者串门聊天。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看着外面的景色——酒店的后面是一片居民区，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亮起了灯光，暖黄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夜空中的星星倒映在了地面上。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沈知序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睡不着？”林骁问。
　　“嗯，”沈知序走到他旁边，也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太吵了。”
　　确实，走廊里时不时传来几个男生追逐打闹的声音和笑声，隔音效果一般的墙壁根本无法阻挡这些噪音。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谁都没有说话，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的天际线上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是一幅被水彩晕染过的画。
　　“明天的大学参访，你会认真看吗？”沈知序忽然问。
　　“当然会，”林骁说，“毕竟是以后可能要来的地方。”
　　沈知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林骁才说了一句“早点休息”，转身回了房间。他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序依然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像是一棵在风中挺立的树。
　　第二天上午的安排是参观理工大学。这所学校的理工科在全国排名靠前，尤其是物理学院和航天学院，是很多理科生的梦想之地。学校派了一名大三的学生志愿者带队，带着他们参观了教学楼、实验室和图书馆。林骁走在队伍中，认真地听着志愿者的介绍，偶尔提问几个问题，在心里默默勾勒着自己未来大学生活的模样。
　　在参观物理学院实验室的时候，带队的学长展示了一台扫描电子显微镜，讲解了它的工作原理和应用领域。林骁站在那台庞大的仪器前面，透过显示屏看到了放大数千倍的微观世界——那些精密的晶体结构、规则的分子排列，像是一座隐藏在物质内部的微型城市，恢弘而有序。他看得入了迷，直到学长说“好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发现沈知序就站在他旁边，也刚刚从那台显微镜的显示屏上移开目光。
　　“你觉得怎么样？”林骁问。
　　“很震撼，”沈知序说，“微观世界的规则比宏观世界更简洁，也更美。”
　　林骁觉得这个评价很符合沈知序的风格——简洁，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但他知道，能从沈知序嘴里说出“美”这个字，说明他是真的被打动了。
　　参观结束后，学校在理工大学的食堂安排了午餐。自助餐的形式，菜品丰富，同学们端着盘子排着队挑选自己喜欢的食物。林骁夹了一些糖醋排骨和炒青菜，又盛了一碗汤，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他刚坐下没多久，沈知序也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如果说昨天中午是偶然，那么今天就不能再用偶然来解释了。
　　“你觉得这所学校怎么样？”林骁问。
　　“挺好的，”沈知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实验室的设备很齐全，师资力量也不错。”
　　“你会考虑考这里吗？”
　　沈知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考更好的。”
　　林骁没有追问“更好的是哪里”，但他心里大致有数——以沈知序的成绩，全国顶尖的那几所大学都不是问题。他只是不知道，沈知序口中的“更好”具体是指哪一所，也不知道那个目标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呢？”沈知序反问了一句。
　　“我应该会考这里，”林骁说，“或者省内的另一所理工院校，看高考成绩吧。”
　　沈知序点了点头，没有对这个回答做出任何评价。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了午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走出食堂，在校园里散步消食。午后的阳光很烈，但校园里的林荫道上有高大的法国梧桐遮阴，走在下面感觉很凉爽。两旁的宣传栏里贴着各种学术讲座和社团活动的海报，偶尔有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你有没有想过，”沈知序走在林骁旁边，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如果我们以后不在同一所大学，还会不会联系？”
　　林骁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会吧。”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觉得，有些人一旦认识了，就不会轻易走散。”
　　沈知序没有接话。他继续往前走着，步伐平稳，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但林骁注意到，他握着书包带的手指松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握紧了——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回程的大巴车上，林骁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理工大学的大门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后被转弯处的建筑物完全遮挡。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这两天的经历——科技馆里的互动装置，实验室里的电子显微镜，食堂里的简短对话，还有那条林荫道上关于“会不会联系”的提问。
　　他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给出的回答是真心的。至于沈知序相不相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车子在傍晚六点抵达学校门口。林骁下车之后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然后去车棚推车。他推着车走出校门的时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看到了沈知序——对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他走出来，沈知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这是什么？”林骁接过来问。
　　“昨天在科技馆拍的，”沈知序说，“我觉得你应该会想要。”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给林骁打开看的机会。林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展开了那张纸——是一张照片，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画面是那个法拉第电磁感应装置的LED灯在磁铁插入时亮起的瞬间，蓝白色的光芒在照片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一颗被定格在黑暗中的星。
　　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亲眼看到的那一刻，是真的。”
　　林骁把照片翻过来，对着路灯的光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它夹进了那本《费恩曼物理学讲义》的书页里，骑车回家了。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夏初特有的温润气息，他的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