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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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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省赛的结果在学校里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周一升旗仪式上,校长在讲话中专门提到了这次物理竞赛的成绩,说“我校共有七名同学获得省级奖项,其中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三名、三等奖三名”,并要求获奖同学上台合影留念。林骁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听到台下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看到几个认识的同学在人群中朝他挥手。他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然后跟着队伍走下了台。
那本《费恩曼物理学讲义》被他放在了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晚上写完作业之后他都会翻上几页。费恩曼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他不是在枯燥地讲授物理知识,而是在讲述一个关于宇宙的故事,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最深刻的原理,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被带入那个奇妙的世界。林骁有时候读着读着就会忘了时间,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十二点,窗外的世界一片寂静,只有台灯的光芒照亮眼前那一小块空间。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林骁在家接到了陈宇的电话。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兄弟,我拿到省队的录取通知书了。”
林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省青少年田径队?”
“对,”陈宇说,“正式队员,不是集训营那种临时名额了。以后我就在省城训练了,文化课也在那边的合作学校上,可能一两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这是好事啊,”林骁说,“恭喜你。”
“谢谢,”陈宇在那头笑了一声,但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其实我心里也挺没底的——万一练不出来怎么办?万一受伤了怎么办?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林骁握着手机,听着陈宇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顾虑,没有打断他。他知道陈宇需要的不是建议,只是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等陈宇说完之后,他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妈那边,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的,你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宇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谢了,兄弟。”
“少来这套,”林骁说,“到了省城好好练,别丢我们五班的脸。”
陈宇在那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通过话筒传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张扬和爽朗,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校园里那个在走廊上追逐打闹的少年时代。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陈宇说他要收拾行李了,挂了电话。林骁把手机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五一假期前夕,学校组织了春季运动会。高二年级的项目不多,主要是接力赛和拔河,重在参与,没有太大的竞争压力。林骁报了男子四百米接力,跟班上另外三个男生组队,练了两天配合,在比赛当天跑了小组第三,没能进入决赛。他倒也不太在意,本来就是凑个数,跑完之后就到看台上坐着看其他人比赛去了。
运动会第二天下午,林骁在看台上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沈知序的母亲。她站在操场外围的铁栅栏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正踮着脚尖往操场里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林骁从看台上走下来,走到铁栅栏旁边,叫了一声“阿姨”。
她转过头来,看到是林骁,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哎呀,是你啊小伙子。我正找知序呢,他们说今天有运动会,我想着给他送点吃的过来。”
她提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里面装着几个保鲜盒,透过半透明的盒盖可以看到里面装着红烧肉、炒青菜和米饭,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一班的位置在那边,”林骁指了指操场另一侧,“我带您过去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找就行,”她摆了摆手,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了林骁身后,“那麻烦你了。”
林骁带着她绕过操场,走到一班所在的区域。沈知序正坐在看台的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本书,周围几个同学在聊天说笑,他像是完全置身于另一个世界。林骁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林骁身上,然后越过他,看到了跟在后面的母亲。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也不是不悦,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像是被人撞见了某个不愿意示人的秘密。
“妈,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走过去,语气平淡,但林骁能听出其中隐藏的一丝紧张。
“我给你送点饭来,”她把塑料袋递过去,“食堂的饭菜哪有家里的好吃,你尝尝,我刚做的。”
沈知序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保鲜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哎,那我走了,”她朝林骁也挥了挥手,“小伙子,谢谢你啊。”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穿过操场边的跑道,从侧门走了出去。沈知序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在门外,才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然后把它放到了座位底下,重新拿起了那本书。
林骁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索性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了五班的看台。他坐下来的那一刻,周雨桐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一班的方向——沈知序依然在看那本书,那个塑料袋静静地躺在他的座位底下,像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五一假期过后,天气开始明显地热起来了。校园里的梧桐树长出了茂密的叶子,在道路两侧形成了连绵的绿荫,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般的斑点。林骁脱下了校服外套,换上了短袖衬衫,书包里的东西也精简了不少,除了课本和练习册之外,最多的就是那本《费恩曼物理学讲义》和沈知序给他的实验笔记。
竞赛班的训练在省赛后进入了一个相对轻松的阶段——没有了淘汰考核的压力,刘老师的教学节奏也放缓了一些,更多地侧重于拓展视野和培养兴趣。有一次课上,刘老师带来了一个小型的特斯拉线圈,给大家演示了无线输电的原理。当线圈顶端放出蓝紫色的电弧时,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惊叹声,林骁坐在后排,看着那些跳跃的电弧在空中舞动,脑海里浮现出费恩曼在书里写过的一句话——“大自然用同一种语言书写所有的物理定律,而我们只是在努力读懂它的语法。”
五月中的一个周三下午,林骁在图书馆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沈知序一直没有来。这在过去几个月里从未发生过——沈知序是一个极其守时的人,每次都会提前五到十分钟到达,从来没有迟到过,更不用说缺席了。林骁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图书馆门口的方向,犹豫了一下,合上书,走出了图书馆。
他沿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在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听到拐角处传来一阵争吵声。他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下——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而暴躁,夹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他绕过拐角,看到沈知序站在走廊尽头的墙边,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正用手指着沈知序的鼻子大声咒骂。
“……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考个第一名了不起啊?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翅膀硬了是吧……”
沈知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石雕。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那个男人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身后的墙壁上,空洞而遥远,像是灵魂已经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飘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林骁站在几步之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他认出了那个男人——虽然他只见过一次,但他记得那张脸,那张在巷子里被沈知序拦住的、醉醺醺的脸。那是沈知序的父亲。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介入。这是沈知序的家事,他一个外人插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但他也做不到就这样转身离开——他看着沈知序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叔叔您好,”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我是沈知序的同学,刘老师让我来找他,说竞赛班有事要商量。”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酒气扑面而来。林骁强忍着没有后退,保持着脸上的微笑,继续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了,确实是急事。”
沈知序的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边走边嘟囔着一些听不清的话。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林骁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沈知序——对方依然站在原地,姿势没有变,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光亮,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你没事吧?”林骁问。
沈知序没有马上回答。他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你不用管我的事。”
“我没想管你的事,”林骁说,“我只是刚好路过。”
沈知序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着很多东西——有戒备,有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还有一些林骁读不懂的情绪。他最终没有再说别的,只是说了一句“今天不去图书馆了”,然后转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林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还没来得及放回书包的《费恩曼物理学讲义》。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在加速,刚才那一幕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闪现——那个醉酒的男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才回过神来,匆匆赶回了教室。那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的场景。他在笔记本上胡乱画了几笔,又划掉,最后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又把它涂黑了,直到完全看不出来原来写的是什么。
周五下午,林骁在车棚里又看到了沈知序。对方正在弯腰解车锁,动作跟平时一样从容,仿佛周三下午的那一幕从未发生过。林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周六有空吗?”他问。
沈知序直起身来,看着他:“什么事?”
“我想去一趟新华书店,买几本参考书,”林骁说,“你要是没事的话,一起去?”
沈知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几点?”
“下午两点,校门口见。”
“好。”
沈知序骑上车走了,林骁也推着自己的车走出了车棚。五月的傍晚,天色还很亮,夕阳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烧出一片橙红色的云霞,风里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他骑上车,沿着沈知序离开的方向追了一段路,但没有刻意赶上他,只是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那个穿着校服的背影在前方的道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转角处。
周六下午两点,林骁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沈知序已经到了,站在门口的阴凉处,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他看到林骁来了,合上书放进口袋里,两个人没有说话,并肩朝新华书店的方向走去。
书店里的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进门的一瞬间林骁打了个寒颤。他们在物理类的书架前停了下来,林骁挑了两本关于电磁学的参考书,又拿了一本大学物理的入门教材——他最近在看《费恩曼物理学讲义》的时候发现自己有些基础知识还不够扎实,需要补一补课。沈知序没有买书,只是在书架前翻了几本,看完之后又放了回去。
“你不买吗?”林骁问。
“没什么需要的,”沈知序说,“学校的资料够用了。”
林骁没有再追问,抱着挑好的书去柜台结了账。走出书店之后两个人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家长或者遛狗的老人经过,空气中飘来隔壁面包店烤面包的香气。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知序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街上的噪音淹没。
林骁转过头看着他。沈知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表情平静,但林骁注意到他握着书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不知道,”林骁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被帮。”
沈知序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骁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
林骁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下周的物理课要讲什么内容,最近有没有好看的电影,食堂的饭菜是不是越来越难吃了。话题都很轻,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树叶,不会沉下去,也不会惊扰水底的任何东西。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来的时候近了一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距离,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两座孤岛之间终于有了一座看不见的桥,虽然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隔绝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两个人自然地分开了。林骁往左拐,沈知序往右拐,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林骁走出去几步之后忽然回过头,看到沈知序也刚好回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各自加快了脚步。
林骁骑着车回家的路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笑,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初夏的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暖意和植物的清香,他用力蹬了几下踏板,自行车加速向前冲去,像是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鸟,在宽阔的道路上自由地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