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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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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比赛那天早上,林骁五点四十分就醒了。他没有赖床,翻身坐起来,在床边坐了片刻让意识从沉睡中完全清醒过来,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是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他用冷水拍了拍脸颊,擦干,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衣服——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口袋里装着准考证、身份证和那支沈知序给他的纪念笔。
学校租了一辆大巴车送参赛的学生去省城,六点半在校门口集合。林骁到的时候大巴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发动机嗡嗡地响着,排气口喷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车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扫了一眼,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到了沈知序——对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耳机线从衣领里伸出来,不知道是在听歌还是在养神。林骁没有过去打扰他,在靠前的位置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好安全带。
六点四十五分,大巴车准时出发。车子驶出市区之后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田野和丘陵,麦田在晨光中泛着青绿色,偶尔能看到几头牛在田间慢悠悠地走动,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升起袅袅的炊烟。林骁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实验笔记翻了翻,把几个容易忘记的操作步骤又过了一遍,合上笔记闭目养神。
比赛在师范大学的实验楼进行。上午是笔试,两个半小时,满分一百二十分;下午是实验操作,每人四十分钟,满分八十分。林骁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有些出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证件和笔摆在桌面上,深呼吸了几次,等待开考铃声。
卷子发下来之后他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全卷,心里大致有了底——选择题和填空题的难度跟平时训练的相当,计算题有两道比较复杂,但思路是清晰的,最难的是最后一道综合题,涉及电磁学和热力学的交叉应用,需要较强的综合分析能力。他按照自己习惯的顺序开始作答,先做选择题,再做填空题,然后攻克计算题,把最后那道综合题留到了最后。
做到综合题的时候他卡了将近二十分钟。那道题给出了一个复杂的物理情境——带电粒子在变化的电磁场中运动,同时伴随着热量的产生和耗散,需要同时运用麦克斯韦方程组和热力学第一定律来求解。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版的受力图和能量流向图,换了三种思路,终于在第三种思路上找到了突破口。他心中一喜,笔尖飞快地在答题纸上书写起来,一行行公式和推导过程流畅地倾泻而出,等他写完最后一个等号后面的答案时,交卷铃声刚好响起。
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监考老师收了卷子,他走出考场的时候双腿有些发软,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周雨桐从隔壁考场走出来,看到他的样子,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最后那道题差点没做出来”,周雨桐说她也卡了那道题,用了另一种方法解的,不知道对不对。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的午饭,饭菜味道一般,但林骁还是强迫自己吃完了盘子里的所有东西——他知道下午的实验操作需要体力,不能饿着肚子。吃饭的时候他看到了沈知序,对方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条,正在慢慢地吃着,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看不出考得好坏。林骁没有过去跟他说话,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下午的实验操作考试在一点半开始。林骁被分在第二批次,候考的时候他在备考室里把实验流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仪器检查到数据采集到结果分析,每一个步骤都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预演了一次。轮到他的时候他走进实验室,看到实验台上摆着一套电学实验装置——电源、电阻箱、电流表、电压表、导线若干,任务是通过实验测定一个未知电阻的阻值,并对测量结果进行误差分析。
这套实验他在竞赛班的训练中做过不下十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操作。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连接电路、调节参数、读取数据、记录结果,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迟疑。数据采集完成后他迅速在草稿纸上进行计算,得出结果,然后写了一份简要的误差分析报告,说明误差的主要来源是电流表的内阻和接触电阻的影响。全部完成之后他举手示意,监考老师走过来检查了他的实验报告和数据记录,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打了分。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他看了一下时间——比他预想的快了五分钟。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其他考生陆续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有人面带喜色,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边走边跟同伴讨论实验中的失误。他没有加入任何人的讨论,而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地松弛下来。
所有考试项目在下午四点半全部结束。大巴车在五点返程,车上大部分人都累了,有人靠在座位上睡着了,有人在低声对答案,有人戴着耳机望着窗外发呆。林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天色逐渐变暗,田野和村庄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幅幅模糊的剪影,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考试中的每一个细节,想着哪道题有可能做错了,哪个步骤有可能遗漏了,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
“别想了。”一个声音从他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发现沈知序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对方没有看他,目光看着前方座椅的靠背,但那句话显然是跟他说的。
“考都考完了,想也没用。”沈知序又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林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说得对。”
沈知序没有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闭上了眼睛。林骁也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但心里的那些不安和焦虑确实减轻了一些——不是因为沈知序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因为这个人坐在他旁边这个事实本身,就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他觉得不管考得好坏,至少他已经尽力了,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大巴车在晚上七点半抵达学校门口。林骁下车的时候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他跟周雨桐和其他几个竞赛班的同学道了别,骑上车往家走。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便利店和快餐店还亮着灯,在夜色中像是一座座小小的灯塔。
他骑到半路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停下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沈知序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林骁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在路灯下停留了片刻,然后回了一条:“晚安,你也早点休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蹬上踏板,继续往家的方向骑去。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和远处飘来的花香,路灯的光芒在他头顶上方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流,他沿着这条河流一路向前,车轮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歌。
比赛结果在两周后公布。那天下午林骁正在教室里做物理题,周雨桐忽然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手机,气喘吁吁地说:“成绩出来了!官网公布了!”
林骁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他接过周雨桐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找到了获奖名单的页面。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三等奖的名单,没有自己的名字;又扫过二等奖的名单,还是没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二等奖和一等奖之间的那个名字上——“林骁,省二等奖”。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周雨桐,重新拿起桌上的笔,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那道题。周雨桐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说:“你就不能表现得激动一点吗?”林骁头也不抬地说:“我很激动,只是你没看出来。”
周雨桐笑着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林骁继续做着题,但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刚才长了,而且他的嘴角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微上扬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当天晚上,他在家里查到了完整的获奖名单。沈知序是一等奖,全省第三名,他的名字排在二等奖名单的中段。周雨桐也是二等奖,排名比他高几位。五班参赛的三个人全部获奖,这个结果让赵建国在第二天的班会上狠狠地表扬了他们一通,说他们是“五班的骄傲”。
林骁坐在座位上听着赵建国的表扬,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窗外。春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金色光斑,窗外有几只鸟在树枝间跳跃鸣叫,声音清脆悦耳。他想起了比赛前那些在图书馆度过的周三下午,想起了那本写满批注的真题汇编,想起了那支纪念笔和那句“明天好好考”。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支笔,金属的笔身在掌心中带着微微的温度,像是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周五下午放学后,林骁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沈知序。对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看到林骁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
“恭喜你,”林骁说,“全省第三。”
“也恭喜你,”沈知序说,“二等奖。”
“跟你比还差得远。”
沈知序没有接这句话,而是从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林骁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复印的表格——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报名表,参赛资格是省级二等奖及以上的获得者。
“全国赛在暑假,”沈知序说,“你要是想去的话,可以报名。”
林骁拿着那张报名表,目光在表格上快速地扫过,看到了报名截止日期和比赛时间,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参赛费用由学校统一承担”。他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里,说:“我回去想想。”
“嗯,”沈知序把文件夹合上,“想好了告诉我。”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伐依然平稳而快速,很快就消失在了校门口的人流中。林骁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握着那张被折好的报名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也转身朝车棚走去。他把自行车推出来的时候,发现车篮里又放了一个东西——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裹,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四个字:“祝贺获奖。”
他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书——《费恩曼物理学讲义》第一卷,英文原版,封面是一张著名的费恩曼讲课的照片,照片里的老人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宇宙。林骁翻开扉页,看到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To 林骁——物理的世界很大,这只是个开始。”
他认得那个字迹。
他站在车棚里,手里捧着那本书,夕阳从西边斜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他把书合上,小心地放进了书包里,然后骑上车,迎着夕阳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地面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