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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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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竞赛班的训练节奏比林骁想象的要紧张得多。刘老师在第一周就定下了规矩——每周二和周四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用来讲授新知识,周六上午加练三个小时做真题模拟,每个月进行一次淘汰考核,排名靠后的三位同学将被劝退。这个规则一宣布,教室里响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但没有人提出异议——能坐在这间实验室里的人,多少都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劲头。
林骁在第一周的摸底测试中排名第十九,处于中下游的位置。这个成绩不算好,但也没有差到要被淘汰的地步,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稳住这个位置,然后争取在两个月内挤进前十五。他知道自己的底子跟那些重点班的学生没法比,但他也有自己的优势——他比别人更能坐得住,一道题做不出来他可以反复琢磨一整个晚上,直到完全搞懂为止。这种笨办法虽然效率不高,但胜在扎实,搞懂一道就是一道,不会出现似懂非懂的情况。
周三下午的图书馆辅导依然在继续,但内容已经从基础题型过渡到了竞赛真题。沈知序的教学方式也在悄然发生变化——他不再手把手地讲解每一道题,而是更多地引导林骁自己去寻找解题路径,只在关键节点上给予提示。有时候他会出一道题,然后什么都不说,靠在椅背上看着林骁在草稿纸上演算,等到他卡住了才开口说一句“你看看这个条件是不是还有别的用法”,然后又把话语权交还给他。
这种教学方式让林骁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但渐渐地他开始体会到其中的妙处——当你自己找到解题路径的时候,那种成就感远比别人直接把答案告诉你来得强烈。有一次他花了一个小时解出了一道综合性的电磁学大题,放下笔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头看到沈知序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做出来了?”沈知序问。
“做出来了。”林骁把草稿纸推过去给他看。
沈知序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有挑出任何毛病,把草稿纸还给他,说了一句:“这条路是对的。”
林骁接过草稿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那种解开一道难题之后的快感,比考试考了高分还要强烈,像是翻过了一座你以为翻不过去的山,站在山顶上看到的风景比你想象的还要辽阔。
三月初的一个周六上午,竞赛班进行了一次模拟测试,满分一百分,限时两个半小时。林骁拿到卷子的时候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大部分题型他都在沈知序给的真题汇编上见过类似的,心里有了底,答题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不少。他做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还剩十五分钟,又从头检查了一遍,改正了两个计算错误,然后在交卷铃响的时候把卷子交了上去。
成绩在周一公布。林骁考了七十八分,排名第十三,比上次进步了六个名次。刘老师在讲评卷子的时候特意提到了他的名字,说他是“普通班里进步最快的学生”,让他站起来跟大家分享一下学习经验。林骁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表扬弄得有些手足无措,站起来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多做题就好了”,然后在大家的笑声中坐了下来。坐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前排——沈知序没有回头看他,但他注意到对方的笔在指尖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流畅地在纸上书写。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林骁照常来到图书馆的时候,发现沈知序的脸色不太好。他的嘴唇有些发白,眼下的青色比平时更重了一些,翻书的手指也不如往常那样灵活,带着一种迟钝的滞涩感。林骁坐下来之后没有马上拿出书,而是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沈知序说,“昨晚没睡好。”
林骁没有再追问,但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沈知序虽然平时话不多,但精神状态一直很稳定,从来不会在辅导的时候表现出疲态。今天他翻书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讲题的时候也有两次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像是思路突然中断了一样,过了几秒才接上。林骁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辅导结束后,林骁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远远地跟在沈知序后面,保持着一段不会被发现的距離。他看到沈知序走出校门之后没有往那条巷子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家社区诊所。他在诊所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最后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林骁站在马路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门口,假装在看货架上的饮料,目光却一直盯着诊所的玻璃门。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沈知序从诊所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药袋,脸色比进去之前更差了。他把药袋塞进口袋里,低着头沿着街道快步走了,步伐比平时急促了一些,像是在逃避什么。
林骁从便利店走出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骑上车回了家。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沈知序从诊所里走出来的画面——那个白色的药袋,那张苍白的脸,那个低垂的视线。他想知道沈知序生了什么病,严不严重,需不需要帮助,但他也知道,以沈知序的性格,就算他开口问了,得到的答案也一定是“没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过了很久才沉沉地睡去。
三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林骁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人——沈知序的母亲。她站在公交站牌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身上的衣服比上次见面时整洁了一些,头发也用发卡别在了耳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显然也认出了林骁,主动跟他打了招呼。
“小伙子,又碰到你了,”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这是要回家?”
“嗯,等公交车,”林骁说,“阿姨,您这是……?”
“我给知序送点汤,”她提起手里的保温桶晃了晃,“鸡汤,炖了一下午的。这孩子最近瘦了好多,我看着心疼。”
林骁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沈知序的母亲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压低了些声音说:“小伙子,你跟知序是不是挺熟的?”
“还算……挺熟的,”林骁斟酌了一下用词,“他帮我辅导过物理竞赛。”
“是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太好了。这孩子从小到大都不爱跟人打交道,我还担心他在学校没朋友呢。”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声音变得更低了,“他最近身体不太好,老是咳嗽,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也不肯去,就说没事。你要是方便的话,帮我多看着他一点,好不好?”
林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母亲特有的担忧和恳求,像是把一件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给了别人。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阿姨您放心,我会的。”
她的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容,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公交车来了。林骁跟她道了别,上了车,在车门关闭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保温桶,目送着公交车缓缓驶离。车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她的身影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行驶中的车辆和行人所淹没。
四月初,竞赛班进行了第二次淘汰考核。林骁考了八十二分,排名第十一,稳稳地站在了安全区内。他的物理成绩在最近的几次随堂测验中也稳定在了九十分以上,王老师甚至在课堂上开玩笑说“林骁同学可以考虑转来我们物理专业了”。林骁听到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心里清楚这些进步的背后有一半的功劳要归于那个坐在图书馆角落里陪他刷题的人。
四月中的一天,林骁在课间去上厕所的时候路过一楼大厅,看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省级中学生物理竞赛报名通知”,报名截止日期是四月二十号,比赛时间是五月中旬,地点在省会城市的师范大学。林骁站在公告栏前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回到教室把这件事告诉了周雨桐。
“你要报名吗?”周雨桐问。
“我想试试,”林骁说,“反正竞赛班都进了,不去参加比赛感觉有点亏。”
“那就报呗,”周雨桐说,“我也报。”
当天下午,林骁在物理实验室遇到了沈知序,把报名的事跟他说了。沈知序说他已经在刘老师那里报了名,又问林骁要不要一起准备比赛的专项训练,林骁当然说好。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从下周开始把周三的辅导时间延长一个小时,专门针对竞赛真题进行高强度训练。
“这次的比赛难度会比平时的模拟测试大很多,”沈知序说,“尤其是实验题部分,需要动手操作,光会做题不够。”
“实验题我不太擅长,”林骁老实承认,“上次实验竞赛我就差点翻车。”
“实验题有套路,”沈知序翻开他那本写满批注的竞赛汇编,翻到实验专题的部分,“只要你把常见的实验设计模板记住,再学会分析误差来源,基本就能拿下一大半的分数。”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递给林骁——上面是他自己整理的常见实验题型汇总,包括力学实验、电学实验和光学实验三大类,每一种实验都列出了标准的操作流程、数据处理方法和常见的误差分析模板。林骁接过来翻了翻,发现这份资料的详尽程度堪比一本小型实验手册,而且所有的内容都是用钢笔手写的,字迹工整,图表清晰,甚至在一些容易出错的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注。
“这都是你整理的?”林骁问。
“嗯,去年准备比赛的时候做的,”沈知序说,“你拿去看吧,看完还我就行。”
林骁把那沓纸小心地收进文件夹里,放进书包最底层,确保不会被折到。他不知道沈知序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来整理这份资料,但他知道这份东西的价值——它不仅仅是一份复习资料,更是一个人把自己的经验和心血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另一个人。
四月二十号,林骁在报名截止前提交了报名表。报名费八十块钱,他跟他妈说了这件事,他妈二话没说就转了钱过来,附了一句“好好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林骁看着那条消息,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知道了妈”,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比赛前的最后两周,林骁进入了高强度的备战状态。他每天早晨提前半小时到校,在操场上背实验流程;午休时间用来做真题,做完之后对答案,把错题整理到专门的错题本上;下午放学后参加竞赛班的集训,集训结束后跟沈知序在图书馆再加练一个小时;晚上回家之后继续刷题,通常要做到十一点半才上床睡觉。这种高强度的节奏让他在短短两周内瘦了四斤,但与此同时也让他的解题速度和准确率有了明显的提升。
周雨桐有一次在课间看着他眼底的青色,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别把自己累垮了,比赛重要,身体更重要。”林骁点了点头,说他知道,然后继续低头做手上的题。周雨桐看着他倔强的侧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带的牛奶放在了他桌上。
比赛前一天,林骁在图书馆做最后一套模拟题的时候,沈知序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面前——是一支新的中性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笔身上印着一行小字:“省中学生物理竞赛·纪念款。”
“这是去年比赛发的纪念品,”沈知序说,“我没用过,你拿去用吧。”
林骁拿起那支笔看了看,拧开笔帽,笔尖是全新的,在灯光下闪着细小的银光。他把笔帽重新盖上,握在手心里,金属的笔身带着微微的凉意,但那种凉意很快就消失了,被掌心的温度所取代。
“谢了,”林骁说,“我会好好用的。”
“嗯,”沈知序低下头,翻开了自己面前的书,“明天好好考。”
林骁把那支笔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笔袋里,跟其他的笔分开放,生怕被刮花了漆面。然后他也低下头,继续做手上最后一道题,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轻柔的旋律,在安静的图书馆角落里低回盘旋。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的光芒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柔和的亮斑,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