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夏》北鹤江烙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

　　第十四章
　　元旦假期回来后，学校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期末考试的倒计时牌挂在了教学楼的入口处，白底红字，上面写着“距期末考试还有18天”。林骁每次进出教学楼的时候都会看到那块牌子，数字一天天地变小，像是一根无形的鞭子悬在头顶，催促着他不能停下来。
　　周三下午的竞赛辅导照常进行。林骁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沈知序已经到了，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和几本参考书。林骁在他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竞赛真题汇编，翻到他上周标记的几道不会做的题目，推到沈知序面前。沈知序扫了一眼题目，没有直接讲，而是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先说说你的思路，卡在哪里了。”
　　林骁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受力分析图，一边画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对其中一个条件的理解有误，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沈知序没有打断他，等他自己意识到问题所在之后，才开口说：“你前面分析的都对，但从这里开始偏了——你忽略了摩擦力做功的方向变化。”
　　他拿过林骁的笔，在受力分析图上补充了两条力的矢量箭头，然后重新开始推导。林骁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那些原本纠缠在一起的物理量在他手下变得井井有条，像是打乱的拼图被一块一块放回了正确的位置。他讲完之后把笔还给林骁，说：“你再做一遍。”
　　林骁接过笔，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重新演算。这一次他没有再犯同样的错误，一路顺畅地推导出了最终结果。他把答案写在最后一行，放下笔，抬头看向沈知序。沈知序看了一眼答案，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说：“下一道。”
　　这样的模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每周三下午，图书馆角落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摊着一堆书和草稿纸，一个讲一个听，一个问一个答。偶尔会有沉默的时刻——沈知序在思考如何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一个复杂的概念，林骁在消化刚吸收的新知识——但那些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像是两个人在同一片海域里潜水，各自探索着不同的深度，但都知道对方就在不远处。
　　一月中的一次随堂测验，林骁的物理考了九十二分，全班第三，仅次于周雨桐和李浩。王老师在课堂上念分数的时候特意提到他“在竞赛题型的掌握上有了明显进步”，林骁坐在座位上，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些不自在，但心里还是高兴的。下课之后周雨桐问他是不是偷偷找了辅导老师，他含糊地应了一句“算是吧”，没有多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沈知序的存在——不是因为见不得人，而是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段关系到底算什么。同学？朋友？辅导老师和学生？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完全是。
　　一月下旬，期末考试如期而至。两天半的考试结束后，林骁走出考场的时候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但同时又觉得轻松——不管考得好坏，至少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成绩在一周后公布，他考了班级第五名，年级第八十五名，又往前迈了一小步。物理九十四分，是所有科目中最高的，他看到这个分数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然后默默地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寒假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六。林骁在家里待了几天，帮忙打扫卫生、置办年货，除夕那天跟他妈一起包了饺子，看了春晚，在零点的鞭炮声中迎来了新的一年。大年初二的早上，他收到了几条拜年消息——周雨桐发了一条中规中矩的“新年快乐”，陈宇发了一段语音，背景音里全是烟花爆竹的声音，他在那边大喊“兄弟新年快乐！祝你考上清华北大！”，林骁笑着回了一句“你才是，省赛加油”。
　　他翻到通讯录最下面，看着沈知序的名字，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了好几次，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对方回了一条消息，也是四个字：“新年快乐。”
　　林骁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敲了两下，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到了一边。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味，电视里重播着昨晚的春晚，笑声和掌声从音响里传出来，混杂在鞭炮声中，形成了一种过年特有的热闹。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夜空中不时绽开的烟花，那些彩色的光点在黑暗中炸裂开来，短暂而绚烂，然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夜色里。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林骁跟陈宇约了一起吃饭。两个人约在学校附近的那家烧烤店，半年没见，陈宇的变化肉眼可见——他比以前壮了一圈，肩膀更宽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肤色也更深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棵被风雨打磨过的树，结实而挺拔。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脖子上挂着一块银色的奖牌，坐下来的时候随手摘下来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这是什么？”林骁拿起奖牌看了看，上面刻着“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男子百米·亚军”的字样。
　　“上个月底的比赛，”陈宇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一边翻一边说，“跑了十一秒四，第二名。第一名是个体校的专业选手，比我快了零点零三秒，输得不冤。”
　　“已经很厉害了，”林骁把奖牌放回桌上，“你妈看了吗？”
　　“看了，”陈宇咧嘴笑了一下，“她把奖牌拿去给邻居们挨个看了一遍，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林骁笑了一声，拿起一串烤羊肉咬了一口。两个人边吃边聊，聊陈宇在省体校的训练生活，聊林骁最近的成绩进步，聊各自对未来的打算。陈宇说他现在的目标是考上一所重点大学的体育特长生项目，最好是华东地区的学校，离家近一些，方便照顾他妈。林骁说他想考一所理工类大学，专业还没想好，但大概率会选跟物理相关的方向。
　　“你跟那个年级第一还有联系吗？”陈宇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骁拿着烤串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给我发的成绩单照片，我看到你桌上放着一本竞赛辅导书，上面写着‘沈知序’的名字，”陈宇咬了一口烤茄子，含糊不清地说，“我又不是瞎子。”
　　林骁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这段时间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从车篮里的烤红薯和苹果，到窗台上的胶水和钢笔，从图书馆的辅导课到那本写满批注的竞赛真题汇编。他说得尽量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说到最后他自己也觉得这些事情串联起来，确实不像是一段普通的同学关系。
　　陈宇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手里那根竹签上的最后一块肉啃干净，把竹签往桌上一放，擦了擦嘴，然后看着林骁说：“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你说。”
　　“我觉得你们俩挺有意思的，”陈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一个是年级第一，穷得叮当响，从来不跟任何人打交道；一个是普通学生，成绩中等偏上，莫名其妙地对这个年级第一产生了兴趣。你们两个就像是两条平行线，按理说永远不会相交，但偏偏在这个地方拐了个弯，碰到了一起。”
　　林骁没有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激起一阵凉意。
　　“我不是要替你下什么结论，”陈宇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撑在桌上，“我就是觉得，人生能遇到一个让你愿意主动靠近的人不容易，不管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都挺难得的。”
　　“我知道。”林骁说。
　　“你知道就好，”陈宇拿起一根新的烤串，朝他举了举，“来，干一杯。”
　　林骁也拿起自己的可乐杯，跟他的烤串碰了一下。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烧烤店的烟火气中散开，混在炭火的滋滋声和周围食客的喧闹声中，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寒假结束前两天，林骁去了一趟书店，想买几本新的物理参考书。他在书架前挑书的时候，余光瞥到门口进来了一个人——沈知序。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口处露出一截毛衣的边，脚上还是那双鞋，但鞋底的开胶处已经被粘好了，用黑色的强力胶仔细地粘合过，虽然看起来有些粗糙，但至少不再张嘴了。
　　沈知序也看到了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你也来买书？”林骁问。
　　“随便看看。”沈知序说，目光扫过他手里拿着的那本物理竞赛进阶教程，“这本书不错，里面的电磁学部分讲得很透彻。”
　　林骁翻了一下目录，发现确实如他所说，电磁学占了将近一半的篇幅，而且章节划分很细致，从静电场到恒定电流到磁场到电磁感应，每一章都有大量的例题和变式训练。他决定买下来，又顺手拿了一本配套的习题集，两本书摞在一起，厚度堪比一块砖头。
　　沈知序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拿了一本薄薄的英汉词典，走到收银台前付了钱。林骁注意到他付钱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的依然是那些皱巴巴的零钱，一枚一枚地数给收银员，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他数钱的动作，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表情，但沈知序像是没有看到一样，依然不紧不慢地把钱数完，然后接过找零和词典，装进了书包里。
　　两个人一起走出书店，外面的阳光很好，虽然是冬天，但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种暖融融的感觉。街上的行人不多，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和小卖部在营业，空气中弥漫着蒸包子和炸油条的香味。
　　“开学后竞赛班就要正式开始训练了，”沈知序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头也不回地说，“每周两次，周二和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地点在物理实验室。王老师应该会在开学后通知入选的学生。”
　　“你肯定入选了吧？”林骁问。
　　“嗯，”沈知序说，“你也入选了。”
　　林骁的脚步顿了一下：“我？”
　　“上次选拔考试你排第十五名，竞赛班一共招二十五个人，”沈知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刚好在名单里。”
　　林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记得那次选拔考试他考得一塌糊涂，好几道题都是蒙的，交卷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连前三十都进不了。没想到居然踩着线进去了，这让他既惊喜又有些心虚——他担心自己的能力跟不上竞赛班的节奏，到时候拖了大家的后腿。
　　“不用担心，”沈知序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竞赛班的教学是从基础开始的，你只要跟着进度走，不会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
　　沈知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语调平淡地补了一句：“开学后见。”
　　林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走远，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厚厚的竞赛教程，封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泽，崭新的书页间散发出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他把书抱紧了一些，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坚定了不少。
　　开学后的第一天，赵建国在班会上宣布了竞赛班的名单，五班有三个人入选——林骁、周雨桐和一个叫张志强的男生。赵建国念到林骁名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说了一句“这是我们班的荣誉，希望大家向他们学习”。林骁坐在座位上，感受着周围投来的目光，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抬头。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林骁按照通知来到了物理实验室。实验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学生，大部分是重点班的，普通班的学生寥寥无几。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和笔摆在桌上，环顾了一圈四周——实验室的窗户很大，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灰尘颗粒，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沈知序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参考书，正在低头看着什么。他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旁边的人也没有主动跟他搭话，他就像是一座孤岛，安静地存在于这片喧嚣的海域中。
　　竞赛班的指导老师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逻辑清晰，一看就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人。他先简单介绍了竞赛班的课程安排和教学目标，然后发了一套摸底测试卷，要求在四十分钟内完成。林骁拿到卷子的时候扫了一眼，发现难度介于平时的考试和选拔考试之间，不算太难，但也绝不轻松。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答题，写到一半的时候遇到了一道关于电路分析的题目，他盯着电路图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沈知序在图书馆给他讲过的一道类似的题——解题思路像是一条被点亮的路，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他按照那个思路一步步推导下去，顺利地写出了答案。
　　四十分钟后，刘老师收了卷子，当场批改了一部分，然后在黑板上写了五道经典竞赛题的解题思路作为示范。林骁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补充几句。他的余光扫到前排的沈知序——对方没有在记笔记，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黑板，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掌握的知识点。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骁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室。沈知序走在他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实验楼，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起来，在暮色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林骁快走了几步，追上沈知序，跟他并排走了一段路。
　　“今天的题你都会了吧？”林骁问。
　　“大部分，”沈知序说，“最后那道电磁场的题有个新思路，我之前没见过。”
　　“你还有没见过的新思路？”
　　沈知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太小了，林骁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我又不是百科全书，”他说，“总有不会的东西。”
　　林骁觉得这句话从沈知序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但同时也让他觉得——原来年级第一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也有需要学习的东西，也会遇到没见过的新题型。这个认知让林骁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些，像是发现了一座看似不可攀登的高峰，其实也是有路径可以上去的。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自然地分开了，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没有说再见，也没有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但他们都清楚，周三下午的图书馆和周二周四下午的物理实验室，已经成为他们之间不需要言说的约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拉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在柏油路面上越拉越长，直到消失在各自道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