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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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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十一月中旬的期中考试,林骁的成绩稳定在班级第六、年级第九十二名,比上次进步了三个名次。物理考了九十分整,这是他第一次跨过九十分的门槛,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周雨桐以为他考砸了,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恭喜”。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但回家的路上他骑着车哼了一路的歌,虽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哼的是什么调子。
考试结束后学校放了一天假,林骁在家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他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看到陈宇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在省体校训练的照片,配文是“冬训开始了,冲”。他给陈宇点了个赞,然后起床洗漱,吃了碗泡面当早午饭,坐到书桌前开始整理期中考试的错题。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妈打来电话,说超市今天盘点,她要加班到晚上九点,让他自己去菜市场买点菜做晚饭。林骁挂了电话,换了件外套,揣了五十块钱出了门。菜市场离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下午的市场人不算多,他挑了一把青菜、两根胡萝卜和一块瘦肉,又在熟食摊上切了半斤酱牛肉,总共花了不到三十块钱。他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在菜市场出口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沈知序的母亲。
她蹲在市场出口的墙根下,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几十个鸡蛋,旁边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土鸡蛋,两元一个”。深秋的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凌乱,她时不时搓一搓手,往手心里哈一口热气,然后继续蹲在那里,看着来往的行人,期待着有人能在她的摊前停下来。
林骁在她面前站住了。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他会嫌弃一样。
“阿姨,这鸡蛋怎么卖?”林骁蹲下来问道。
“两块一个,自家养的鸡下的,可新鲜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热情,一边说一边从盆里拿起一个鸡蛋递给林骁看,“你看这个壳,多厚,蛋黄是橘红色的,跟超市里买的那些不一样。”
林骁接过鸡蛋看了看,其实他根本看不出土鸡蛋和普通鸡蛋的区别,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我要二十个。”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从旁边拿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把鸡蛋一个一个装进去,每一个都用报纸裹了一下,防止磕碰。林骁从口袋里掏出四十块钱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是粗糙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但动作很轻柔,像是怕把钱弄皱了。
“小伙子,你是哪个学校的?”她把钱收进口袋里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一中。”
“哎呀,那可巧了,我家孩子也是一中的,”女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叫沈知序,你认识不?他学习成绩可好了,每次都考第一名。”
林骁接过那袋鸡蛋,说:“认识的,他很厉害。”
“是吧?”女人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自豪,“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就是太苦了自己,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快回去吧,天冷,别在外面待太久。”
林骁提着那袋鸡蛋站了起来,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序的母亲已经重新蹲了下去,把搪瓷盆里剩余的鸡蛋重新码整齐,然后拢了拢衣领,继续等待着下一个顾客。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从她面前掠过,她缩了缩脖子,把两只手插进了袖筒里。
林骁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家走。那袋鸡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走得很稳,生怕一不小心磕破了哪一个。回到家之后他把鸡蛋一个一个放进冰箱里,留了两个出来,打算明天早上煮了当早餐。他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手指在冰箱门上停留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个蹲在墙根下的身影,和那句“就是太苦了自己”。
他把手从冰箱门上拿开,转身走进了厨房,开始洗菜切肉,准备做晚饭。案板上响起有节奏的切菜声,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厨房里的灯亮起,暖黄色的光芒笼罩着整个房间,锅里的水开始沸腾,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在玻璃窗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十二月初,学校组织了一场冬季长跑活动,高二年段全员参与,从学校出发沿环城路跑五公里再返回。出发的时候各班排成两列纵队,体育老师在前面领跑,班主任在后面压阵,浩浩荡荡的队伍像一条彩色的长龙在城市街道上蜿蜒前进。林骁跑在队伍的中段,呼吸均匀,步伐稳定,经过三个月的体能训练,他的耐力比高一的时候好了不少,至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跑两圈就喘得不行。
跑到三公里左右的时候,他的余光瞥到了路边的一个身影——沈知序的母亲,她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装满了废纸板和空塑料瓶,正沿着路边慢慢地走着。她显然也看到了这支跑步的队伍,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然后她看到了沈知序——他在队伍的前列,跑姿端正,步伐轻盈,像是一只年轻的鹿。
她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推着那辆满载废品的三轮车,看着自己的儿子从她面前跑过。沈知序似乎也没有看到她——他的目光直视前方,表情专注而平静,完全没有注意到路边的那个身影。她目送着他跑远,直到那个穿着校服的背影消失在队伍的前方,才重新推起三轮车,继续沿着路边慢慢地往前走。
林骁跑过她身边的时候,看到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骄傲,有心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她大概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在捡废品,所以她选择了躲在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他跑过,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林骁从她身边跑过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他,她的目光依然追随着队伍前方那个已经看不清的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长跑结束后,林骁在学校门口弯着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他直起腰来擦了擦脸上的汗,看到沈知序站在不远处,正在跟一班的几个同学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林骁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校门。
十二月中的一次物理竞赛选拔考试,林骁被王老师推荐参加了。考试在周六上午进行,地点是实验楼的阶梯教室,一共有四十多个学生参加,来自高二和高三两个年级。林骁拿到卷子的时候扫了一眼题目,发现难度比平时的考试高出不止一个档次,有好几道题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他深吸一口气,先从最简单的题目开始做起,一步一步来,能做多少做多少。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结束后,林骁交了卷子走出阶梯教室,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榨干了一样,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吹了吹冷风,感觉好了一些。他正准备下楼的时候,看到沈知序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他也参加了这场选拔考试。
“考得怎么样?”林骁问。
“还行,”沈知序说,“最后一道题的第二个问题我没把握。”
“你还能没把握?”林骁苦笑了一声,“我连题目都没完全看懂。”
沈知序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道题用的是竞赛的思路,你没接触过竞赛的题型,看不懂很正常。”
林骁听了这话,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走出实验楼,外面的阳光很好,虽然是冬天,但阳光照在身上还是有一些暖意。他们沿着校园的主干道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校园里回荡。
“你要是想学竞赛题的话,”沈知序忽然开口了,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可以教你。”
林骁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沈知序没有看他,目光直视前方,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漠,但林骁注意到他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好啊,”林骁说,“什么时候?”
“下周开始,每周三下午放学后,图书馆。”
“一言为定。”
沈知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在岔路口拐向了一班的方向。林骁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朝五班的教室走去。午后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踩着那些光影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周三下午,林骁按照约定来到了图书馆。沈知序已经在那里了,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竞赛辅导书和几页草稿纸。林骁在他对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等着他开始。
沈知序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翻开辅导书,指着其中一道例题说:“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在竞赛题中的应用。你先把这道题做一遍,不管会不会,把你想到的步骤写下来。”
林骁接过辅导书,看了那道题——是一道关于两个小球碰撞的题目,表面上看起来跟课本上的题目差不多,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其中的陷阱——它要求考虑碰撞过程中的能量损失和非弹性形变,涉及的知识点远超课本范围。他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公式,然后又划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做不出来。”
沈知序没有嘲笑他,而是把他的草稿纸拿过去看了看,指出他思路中的问题所在:“你从一开始就用错了公式——这里不能用动能定理,因为碰撞过程中有能量耗散,你需要引入恢复系数的概念。”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下了解题思路,一边写一边讲解,语速不快,每个步骤都解释得很清楚,偶尔会停下来问林骁“这一步能理解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再继续往下讲。
林骁听着他的讲解,渐渐地明白了那道题的解题思路。他发现沈知序讲题的方式跟王老师和周雨桐都不一样——王老师注重理论框架,周雨桐注重解题技巧,而沈知序注重的是思维方式,他会告诉你为什么选择这个公式而不是那个公式,为什么从这个角度切入而不是从那个角度切入,像是在帮你搭建一套属于自己的思维体系。
一道题讲完,林骁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打开了一扇窗户,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他拿起笔,按照沈知序讲的思路重新把那道题做了一遍,这一次顺利地做出了正确答案。他把结果递给沈知序看,沈知序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说:“对了。下一道。”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沈知序又给他讲了三道竞赛题,每一道都从不同的角度切入,涵盖了力学、电磁学和热学的基础题型。林骁一边听一边记笔记,草稿纸用了好几页,笔芯都写短了一截。等到图书馆的管理员过来提醒他们要闭馆了,他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寒风扑面而来,林骁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沈知序站在他旁边,没有急着走,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损了,但能看到上面印着“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历年真题汇编”几个字。
“这是我用过的,”沈知序说,“里面的题我都做过了,批注也在上面,你可以拿去看。”
林骁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看了看,发现每一道题旁边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有解题思路,有易错点提醒,有自己的心得体会,甚至还有一些用红笔画的示意图。这些批注的字迹工整而密集,像是把一个人的整个思考过程都浓缩在了这些页面上。
“谢谢。”林骁说。
“不用,”沈知序把书包背好,“下周同一时间,还是这里。”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林骁站在图书馆门口的灯光下,手里握着那本册子,指腹在磨砂的封面上轻轻摩擦了几下,然后把它小心地放进了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去了。夜风凛冽,但他的胸口是暖的,像是揣着一个热水袋,那股暖意从心脏的位置向外扩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元旦前的一天,学校里充满了节日的气氛。有人在教室的门上贴了“新年快乐”的剪纸,有人在走廊上挂起了彩色气球,广播里放着欢快的歌曲,整个校园都沉浸在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中。林骁在课间收到了陈宇寄来的一张明信片——正面印着省体校的校门照片,背面是陈宇歪歪扭扭的字:“兄弟,新年快乐!等我回来一起打球!——陈宇。”他把明信片看了两遍,然后贴在了课桌的挡板上,跟那张银杏叶书签放在了一起。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骁收拾书包准备回家。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在门口的地上又看到了一个塑料袋——跟上次一样,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保温饭盒。他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盒饺子,还是韭菜鸡蛋馅的,还冒着热气。饭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认得那个字迹。
他端着那盒饺子站在走廊上,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同学都已经走了,只有远处传来几个值日生打闹的笑声。他低头看着那盒饺子,白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端着那盒饺子走回了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打开饭盒,拿起筷子,一个一个地吃完了那些饺子。
饺子的味道跟上次一模一样,韭菜鸡蛋馅,皮薄馅大,鲜美多汁。他吃得慢,每一个都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吃完之后他把饭盒洗干净,擦干,装回塑料袋里,放进了书包。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空无一人的走廊,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规律的节拍。
他走下楼梯,经过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窗台——那里曾经放过一管胶水,一支钢笔,一盒牛奶,还有一张写着“谢谢。加油。”的书签。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窗外的暮色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暗淡的光影。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走出了教学楼。新年的前一天,校园里到处挂着彩灯和横幅,在暮色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的时候,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身影——沈知序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看到他走出来,沈知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林骁跨上自行车,蹬了一下脚踏板,车轮开始转动。他骑出去几米之后回过头看了一眼——沈知序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在路灯下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他收回目光,用力蹬了几下踏板,自行车加速向前驶去,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新年前夜的寒冷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