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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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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高二开学的前一天,林骁去学校看分班名单。走廊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脑袋挤在公告栏前面,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有人挤到最前面用手指在名单上划拉着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找到了之后发出一声欢呼或者叹息,然后挤出人群。林骁站在人群外围等了一会儿,等到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挤进去,在五班的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还在五班,没有变动。他又顺着名单往下看,看到周雨桐的名字排在他后面两位,松了一口气。
他退出人群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回过头正要道歉,发现站在他身后的是沈知序。沈知序也来看分班名单,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来来往往的脚步,但他们之间像是有一个无形的气泡,把所有的噪音都隔绝在了外面。
“你在哪个班?”林骁问。
“一班。”
林骁点了点头。一班是理科重点班,年级前五十名的学生才有资格进入,沈知序在里面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本想再说点什么,但周围的人流把他们冲散了,沈知序被挤向了公告栏的方向,他则被挤出了人群。他站在走廊边上,看着沈知序挤进人群的背影,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教室。
开学第一周的班会课上,赵建国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学校今年申请到了一个“优秀贫困生助学金”的名额,资助金额为一万元,评选标准是品学兼优且家庭经济困难,符合条件的同学可以在本周内提交申请材料。这个消息在班上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毕竟一万元对于任何一个高中生家庭来说都不是小数目,但对于某些家庭来说,这可能意味着一整年的生活费。
林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人是沈知序。他知道沈知序的家庭条件很差,成绩又是年级第一,这个助学金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希望沈知序能够申请到这个名额——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觉得这个人应该得到一些来自外界的善意,哪怕只是一点点。
然而一周之后,当赵建国在班会上公布助学金评选结果的时候,林骁听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李思琪,七班的一个女生,成绩在年级前两百名左右,父亲因病丧失了劳动能力,母亲在工厂打工。这个结果让林骁感到有些意外,但他没有多想,觉得可能是沈知序没有提交申请,或者是评选委员会有其他考量。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周末,林骁在街上遇到了三班的一个同学——那个同学叫刘洋,以前跟林骁在同一个篮球场上打过几次球,算是点头之交。两个人在奶茶店门口碰到,聊了几句,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助学金的事情上。
“你说那个助学金啊,”刘洋吸了一口奶茶,压低了声音,“本来确实应该是沈知序的,他成绩最好,家里也确实最困难。但是你知道吗,有人举报了。”
“举报什么?”
“举报他家的情况没那么困难,说他爸虽然喝酒,但每个月还是有收入的,而且他在外面打工挣钱,不属于‘特别困难’的范畴。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的,学校不得不重新审核,最后就把名额给了别人。”
林骁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谁举报的?”
“不知道,匿名信。不过大家都猜是哪个也想拿助学金的学生的家长干的。”刘洋耸了耸肩,“这种事情嘛,你也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林骁没有再问了。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常温的,但喝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喉咙里有一股凉意,一直蔓延到胃里。他跟刘洋道了别,骑上车往家的方向走,骑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调转了车头,朝着那条老城区的巷子骑了过去。
他到的时候沈知序不在家门口。那间平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的修车摊也不在,只有那把破旧的小马扎孤零零地靠在墙根下,旁边的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漏水,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林骁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骑着车离开了。
九月中的一次物理随堂测验,林骁考了八十八分,创下了个人新高。王老师在课堂上念了最高分的名单——沈知序满分,然后是几个重点班的学生,林骁的名字排在第七位,是普通班里唯一一个进入前十的。王老师念到他的名字的时候特意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五班的林骁同学最近进步很大,大家要多向他学习”。林骁低着头假装在看卷子,但耳朵尖又红了。
下课后周雨桐把他的卷子拿过去看了一遍,指出了他最后一道大题里一个可以优化解题步骤的地方。林骁听完之后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拿出笔在她的卷子上重新演算了一遍,果然比她原来的解法简洁了不少。周雨桐看着他的演算过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你这个思路倒是挺新颖的,然后把他的方法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九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林骁在食堂吃完饭之后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在操场上溜达了一圈消食。天色暗得越来越早了,六点钟的时候天就已经擦黑了,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跑步的人,看台上空空荡荡的。他沿着跑道走了大半圈,在靠近看台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看台最高处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借着路灯的光在看书。
是沈知序。
林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上去。他在沈知序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沈知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林骁也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操场上的夜色,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和虫鸣声。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沈知序合上了书。
“你不用每天都来。”他说。
林骁愣了一下:“什么?”
“车棚那边,”沈知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每天放学都绕路经过三楼,我知道你不是去厕所的。”
林骁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好在天黑看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又不知道该辩解什么,因为他确实每天都在放学后故意绕路经过三楼——有时候是去窗台放东西,有时候只是路过,看一眼三班的教室门是开着还是关着。他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了,没想到对方早就看穿了。
“我没别的意思,”林骁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就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也不知道“就是”后面应该接什么。沈知序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凉意,林骁打了个寒颤,把校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助学金的事,”林骁最终还是开口了,“我听说了。”
沈知序没有反应,像是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
“你不生气吗?”林骁问。
“生气有什么用,”沈知序说,“该是我的总会是我的,不是我的争也没用。”
林骁听了这句话,不知道该佩服他的豁达还是该心疼他的无奈。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对方,但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只好作罢。两个人又在看台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才各自起身离开。沈知序走在前头,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林骁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忽长忽短地变化着,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在夜色中无声地颤动。
十月初,国庆假期。林骁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自己关在家里复习,而是抽出一天时间去了一趟市图书馆。他听说那里的自习室环境很好,有空调,有免费的饮用水,而且安静,适合刷题。他到的时候发现自习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学生,桌上堆着厚厚的参考书和试卷,每个人都埋头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有人抬头揉揉眼睛或者喝一口水,然后又低下头去。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位,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物理真题集开始做。做到第三套卷子的时候,他听到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有人坐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沈知序。
两个人隔着桌面相对而坐,同时愣住了。短暂的沉默之后,沈知序先低下了头,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数学教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开始默读。林骁也低下头,继续做他的物理题。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气中回荡,偶尔有风吹过,掀起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响一阵,又被各自用手压平。
他们在图书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两点到六点,中间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林骁觉得这是他度过的最充实的一个下午——不是因为做了多少道题,而是因为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让他觉得这条路上他并不是一个人在走。
傍晚离开的时候,两个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别。沈知序往左走,林骁往右走,走出几步之后林骁回过头来,看到沈知序的背影在夕阳中渐行渐远,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步伐沉稳,像是一棵在风中依然挺立的树。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很长。
十月中旬的月考,林骁考了班级第六名,年级第九十五名,终于挤进了前一百的大门。他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不敢相信——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那个“95”前面的确没有少写一个数字,才终于确定自己真的做到了。他拿出手机拍了成绩单的照片,发给了陈宇,陈宇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是陈宇在那边鬼哭狼嚎地喊着“牛逼啊兄弟”,声音大到他把手机拿远了半米。
周雨桐考了班级第二,年级第二十二,依然稳定得可怕。她看到林骁的成绩之后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说了一句“我说过你能进前十的吧”。林骁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傻笑了两声。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林骁在街上偶然遇到了沈知序的母亲——虽然他当时并不知道那是沈知序的母亲。那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外套,在街边的一个垃圾桶里翻捡废品。林骁骑车经过的时候,看到她弯着腰,半个身子探进垃圾桶里,从里面掏出一个空饮料瓶,看了看,放进了身后的编织袋里。
林骁放慢了车速,多看了她一眼。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妈。”
他转过头,看到沈知序从不远处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他走到那个女人身边,把馒头递给她,然后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背在了自己肩上。女人说了句什么,沈知序摇了摇头,然后母子俩一前一后地沿着街道走了。
林骁停在路边,一只脚撑着地面,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沈知序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步伐依然沉稳,背依然挺得很直,像是肩上扛的不是装满废品的袋子,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他的母亲走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几个馒头,步子有些蹒跚,但脸上带着一种安心的表情——大概是因为她的儿子在她身边。
林骁等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之后才重新蹬上踏板,继续往前骑。秋风迎面吹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他把校服的领子立起来,缩了缩脖子,加快了骑行的速度。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正在大规模地落叶,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旋转着飘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路面,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