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夏》北鹤江烙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

　　第十一章
　　六月一号那天早上，林骁穿上校服的时候在镜子前多站了几秒钟——不是因为要参加成人礼而紧张，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校服袖子已经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一截，裤脚也吊高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穿了不合身的衣服。他扯了扯袖口，想着周末该去一趟服装市场买新校服了，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成人礼暨高考动员大会在下午两点准时开始，地点是学校的大礼堂。高二全年级八百多名学生按班级顺序依次入场，在指定的区域落座。林骁坐在五班的方阵里，位置靠后，能清楚地看到舞台上的布置——背景板上写着“十八而志·逐梦前行”八个大字，两侧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印着激励人心的标语。舞台前方摆放着一排鲜花，红色的康乃馨和白色的百合交错排列，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大会的第一项议程是校长致辞。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从十八岁的意义讲到高考的重要性，从个人的奋斗讲到家国情怀，洋洋洒洒讲了将近二十分钟。林骁坐在台下认真地听着，虽然有些话听起来像是套话，但不得不承认，这位老校长确实有几分感染力，至少说到“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国家的未来”这句话的时候，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接下来是学生代表发言。发言的人是年级第一——沈知序。林骁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目光投向舞台。沈知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头发剪得短短的，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跟平时那个穿着旧校服蹲在巷子里修车的少年判若两人。他走到话筒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稿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他的发言稿。
　　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的放大之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他的发言内容不算特别——无非是感谢老师的培养、分享学习心得、鼓励同学们一起努力之类的话——但他的语调平稳而真诚，没有刻意的煽情，也没有夸张的口号，就像是在跟人面对面地聊天一样。林骁坐在台下，听着他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优秀，而是一种沉静的力量，像是一条深水河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沈知序发言结束后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了比校长致辞时更热烈的掌声。他走下舞台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观众席，在林骁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林骁不确定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但那短暂的一瞥让他的心跳漏跳了半拍。
　　大会的第三项议程是家长寄语环节。几位家长代表依次上台，对着自己的孩子说出了各自的祝福和期望。有的家长说着说着就哽咽了，台下的学生们也跟着红了眼眶。林骁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什么波动——他的家长没有来，所以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感动，礼貌性地鼓鼓掌，然后等待着这一环节的结束。
　　但就在他以为这一环节快要结束的时候，主持人忽然念出了一个意外的名字——“接下来，有一位特殊的嘉宾要为一位同学送上寄语，让我们掌声欢迎陈宇同学的妈妈上台。”
　　林骁猛地抬起头，看到一位中年妇女走上了舞台。她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走上舞台的时候脚步有些局促，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她走到话筒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话了。
　　“我是陈宇的妈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跟我儿子说一声对不起。”
　　全场安静了下来。
　　“陈宇，妈妈以前说过很多不该说的话，说你没出息，说你不争气，说让你去打工算了，”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但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那些话不是妈妈的真心的，妈妈是气急了才说的。妈妈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该怎么教育你，只知道骂你，逼你，可是妈妈忘了你也会难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但始终没有停下来：“你选了文科，妈妈一开始接受不了，觉得你没听我的话，觉得你是在跟我作对。但是后来妈妈想通了，你想走什么样的路，你自己最清楚，妈妈不应该替你做决定。你拿了全省第三名的奖牌回来，妈妈偷偷哭了一整夜，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骄傲。”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妈妈今天在这里跟你说，不管你以后考什么样的大学，走什么样的路，妈妈都支持你。妈妈只希望你健健康康的，快快乐乐的，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就够了。”
　　她说完之后，礼堂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林骁用力地鼓掌，手掌拍得发红，眼眶也有些发热。他转头看向文科班的方阵，看到陈宇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但他始终没有抬起头来，大概是怕别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大会结束后，林骁在礼堂外面的走廊上找到了陈宇。陈宇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眼圈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看到林骁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但确实是笑了。
　　“你妈挺厉害的。”林骁说。
　　“废话，”陈宇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不厉害能生出我吗？”
　　“你就嘴硬吧。”
　　“我嘴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个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陆续从礼堂里走出来的同学们。夕阳西斜，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橙红色，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你妈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林骁说。
　　“嗯。”
　　“挺好的。”
　　“嗯。”
　　陈宇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矿泉水瓶里的水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瓶子捏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他拍了拍林骁的肩膀，说走吧，去吃饭。林骁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校门，朝着学校对面那条小吃街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大礼堂里，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会场，椅子被一张张叠起来，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而舞台上那些鲜花依然静静地绽放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六月过了一半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热得让人受不了了。教室里的两台吊扇从早转到晚，发出的嗡嗡声跟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夏天特有的背景音。林骁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用手遮住那道光线，继续低头做题。
　　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在六月底进行，考完之后整个年段都进入了一种松懈的状态——期末考已经结束了，暑假即将来临，所有人都开始盘算着这两个月要怎么过。林骁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班级第七名，年级第一百零一名，距离前一百名只差了一步之遥。他看着成绩单上的排名，心里既高兴又有些遗憾——如果语文能多考五分，他就能挤进年级前一百了。但遗憾归遗憾，他也知道这个成绩已经超出了他一年前的预期，所以总体来说他还是满意的。
　　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天，林骁在收拾抽屉的时候发现了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个洗干净了的饭盒，他一直留着，打算找个机会还给那个人。但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或者说，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勇气。他把塑料袋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决定下学期开学再说。
　　走出校门的时候，林骁在校门口遇到了沈知序。沈知序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他看到林骁，脚步放慢了一点，但没有停下来。
　　“暑假有什么打算？”林骁主动问了一句。
　　“打工。”沈知序的回答简短直接。
　　“在哪打？”
　　“工地。”
　　林骁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沈知序没有等他回应，拎着那个塑料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下学期加油。”
　　林骁站在原地，看着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转身走远了，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中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他把书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也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暑假开始了，头顶的阳光炽烈而刺眼，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把整个夏天填得满满的。
　　暑假的头两周，林骁报了一个暑期补习班，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在家复习。补习班的课程安排得很紧凑，数学、物理、化学各占一个小时，老师讲的全是高二下学期的重点难点，相当于把整个学期的内容又重新梳理了一遍。林骁觉得这个补习班报得很值——很多以前模棱两可的知识点，经过老师这么一梳理，一下子就变得清晰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骁骑车经过市中心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一个建筑工地。工地外围着绿色的防护网，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几辆混凝土搅拌车停在路边，工人们在烈日下来来回回地搬运材料，每个人的皮肤都被晒成了古铜色，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工作服。林骁放慢了车速，目光在工地上搜寻着，但他没有看到沈知序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也不知道找到了又能怎样，但他还是看了好几眼，直到骑过了那个路口才收回目光。
　　七月下旬，林骁收到了陈宇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省体育局的集训通知书，陈宇被选入了省青少年田径队的暑期集训营，为期一个月。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哥们儿，我要去集训了，回来请你吃饭。”林骁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做他的物理题。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骁在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意外地遇到了沈知序。沈知序在一个蔬菜摊位前站着，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T恤，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林骁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了下来。
　　“又碰到了。”林骁说。
　　沈知序转过头看到他，表情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跟摊主完成了交易，接过找零的钱和一袋子青菜，转身准备离开。
　　“你还在工地干活？”林骁问。
　　“嗯。”
　　“累不累？”
　　沈知序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沉默了两秒之后说了一句“还好”，然后拎着那袋青菜走了。林骁站在菜摊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夕阳的余晖中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流里。他收回目光，在菜摊上挑了两根黄瓜和几个西红柿，付了钱，把菜放进车篮里，骑上车回家了。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林骁坐在书桌前翻看新学期的教材。高二的教材他已经翻过一遍了，大部分内容在补习班上都学过，看起来不算吃力。他把物理教材翻到最后一章的时候，那张银杏叶书签从书页间滑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片已经干透的叶子，叶脉在指尖下清晰可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把书签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了课本。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声音已经不如盛夏时那么响亮，带着一丝秋意将至的疲倦。林骁关了台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路灯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随着微风的吹拂轻轻地晃动，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地摆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高二的最后一年，最关键的一年，他告诉自己不能再有任何懈怠。他的目标是年级前八十名，如果能达到这个目标，他就有了冲刺一所一本大学的底气。他知道这条路不容易走，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时间的刻度。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陈宇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的画面，周雨桐低头做笔记的画面，沈知序坐在图书馆门口台阶上看书的画面，还有那张夹在物理课本里的银杏叶书签，静静地躺在书页之间，等待着下一个翻阅它的人。
　　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然后渐渐地淡去，融入了黑暗之中。他翻了一个身，调整了一下枕头的角度，呼吸变得更加均匀绵长，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层柔软的雾气包裹着，缓缓地沉入睡眠的深处。窗外最后几声蝉鸣也停止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