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萍水相逢吗？ 四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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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天气，总带着几分潮意和不确定的温凉。
冬日的寒气还未散尽，春日的暖意又探头探脑，风一吹，便让人拿不定主意该穿什么。梧桐树倒是先动了，绽开了新芽，怯生生的看向行人。
周六的图书馆，罕见的没了往日的热闹，此时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室内驻足。细小的尘埃在它的照耀下无所遁形，在空气里舞动。
陈柏宇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时清到时，就见他正埋首在一本书里，眉头微蹙，神情是少见的专注。
听到对面的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响动，他缓缓才抬起头，眼里的思索还未完全褪去，便迅速漾开一抹笑。
“时清，你来了。”因着在图书馆的缘故，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些许愉悦。随即将手边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轻轻推过来，“给你买的，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就买了半糖。”
时清眉眼弯弯，低声道谢。指尖触碰到纸杯，温热的触感恰好传到掌心，驱散了路上沾染的一丝春寒。
她将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见陈柏宇一直低着头，她有些好奇，小声问道。
陈柏宇似乎被问到了兴头上，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将书立起来，好让时清看清封面。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茨威格写的，”他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行作者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字里行间奔涌的情感，“这本书讲了一个女人，用尽一生去暗恋一个风流作家，直到死亡才将这一切盘托出的故事。”
时清浅然一笑：“好看吗？”
“我感觉还好……”陈柏宇也不好评价，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时清抬眼轻轻望着他，认真地开口：“我还没看过呢，你可不可以给我讲讲？”
陈柏宇闻言，眼睫微颤，似乎被那个故事攫住了心神，微微向前倾身：“好啊。这里面的女主角从十三岁时，就暗恋着R先生。她看着R先生经历种种，从结婚、离婚到拥有无数情人，而她始终就在他的生活边缘，如影相随，甚至与他几次相遇亲近，但R先生却从未真正记住她。你说，这是一种怎样的执念？”
阳光掠过他的双眸，投下小片阴影。
他顿了顿，似乎被书中那股无声的情感洪流冲击得有些无措，需要组织一下语言。
“最让我觉得震惊的是，”他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一个人，竟然可以这样无声无息地活在另一个人的盲区里。她倾其所有献祭的热情，对R先生而言，却只是陌生人的呓语。”
用死亡递出的信，与其说是告白，不如说是一份判决，判决遗忘是世上何等残酷的刑罚。
一个无心的忽略，一句随口的应承，甚至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可能在另一个人那里，就如同亚马逊雨林的蝴蝶，轻轻展翅，便能引起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陈柏宇轻轻摩挲着单薄的书页，神情唏嘘：“有时候我真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感知，真是隔着一片无法越过的海。你以为的萍水相逢，或许是别人惊涛骇浪的一生。”
年轻人初次窥见情感深渊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惘然。
时清倒是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陈柏宇手中那本单薄的书册，忽然抿唇一笑，歪了歪头，随口问了句“你看的真投入，是不是你暗恋谁家小姑娘了？”
话一说出口，她自己都不甚在意，就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玩笑话，放在任何聊到爱情故事的场合都说得出来。
她甚至已经等着陈柏宇反驳，想好了他大概会皱着眉说“瞎说什么呢”，又或是翻个白眼把话题岔开。
陈柏宇却是愣了一下，抬眼看她，耳根不自然地红了：“我就是觉得……”
时清第一次看到他窘迫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眉眼弯弯，轻声问道：“好了，先不说这个了，我可以先看看吗？”
陈柏宇点了点头，将书轻轻推了过来，将那本绿色封面的书小心地调转方向，轻轻推到她面前。
“当然。你看吧，我刚好带了数学卷子，得做一会儿。”他说着，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沓试卷和草稿纸，重新埋下头，摆出一副要埋头苦干的样子，耳尖却还红着。
时清笑着接过那本沉甸甸的书。
她找到陈柏宇刚才看的那一页，是那个女人在信中，平静地叙述着自己即将死去的段落。
渐渐地，图书馆外偶尔的车鸣，远处管理员轻轻的脚步声，甚至对面陈柏宇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都远去了。
她被拉进那个陌生女人用生命书写的故事里，感受着那种单向的、不求回应的炽热爱恋。
飘渺如烟的爱情，就这么困住了一个女人，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深知作家迷人的外表下是彻头彻尾的浪荡，但她还是甘之如始。
时间缓慢流淌，那杯豆浆渐渐地不再冒着热气。
阳光绕过树木，移到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照亮了摊开的书页。
时清读到女人独自远走时，不自觉咬住下唇，眉头紧皱。
偶尔陈柏宇会从试卷上抬起头，偷偷看她一眼。就看到她低垂着头，碎发滑落颊边，神情专注。
眉如柳叶，眼含秋水。
他收回目光，努力把这句话从脑海中驱赶出去，他盯着卷子上的题，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偷偷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书页上铅字排列出的故事，仿若一条湍急的河流，将时清卷入那个陌生女人用生命编织的、充满痛楚与偏执的情感世界。
茨威格的文字很有魔力，将那种绝望的单向爱恋刻画得淋漓尽致，每一句平静的叙述下，都汹涌着惊心动魄的情感暗流。
时清读到那句“我毫无阅历，毫无准备，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像跌进一个深渊”时，只觉得心头震撼。
她借着翻页的动作，偷偷把视线从书页上接过去，去看对面的少年。
陈柏宇已经做完了几道数学题，正咬着笔杆，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窗外。
新绿的梧桐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反射着细碎的阳光。
他眉头微微蹙着，少年人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出几分难得的沉郁。
时清悄悄收回视线，忽然有点心虚，赶忙翻过一页，强迫自己往下读。
终于，时清翻到了最后一页，女人在信中平静地告知自己的死讯，并将那从未被认出的爱情，连同她凋零的生命，一并封缄。
她轻轻合上书，呼了口气。
陈柏宇立刻转过头来，眼神询问。
“你看完了？”他小声询问，眉目含笑。
时清点了点头，将书推回桌子中间，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豆浆，喝了一小口。
“你觉得怎么样？”陈柏宇忍不住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时清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绿色封面上那行模糊的烫金字。她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显得很是遥远：“我觉得她的感情很极端。也很悲伤。”
她有些疑惑，为什么一个人能爱另一个人如此之深，但又她能理解这个女人，因为爱情讲缘分，措不及来的相遇，往往会影响一个人。
“是吧。”陈柏宇仿佛找到了共鸣，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染上困惑，“我就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把自己的一生，押在一个根本看不见她的人身上。值得吗？”
“或许对她而言，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时清的目光停留在封面上，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执拗的灵魂。
“爱情有时候就是一种宿命。她遇见他的第一眼，或许就注定了。但是我觉得那不是选择，反而是坠落。”
陈柏宇若有所思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笔。“所以你觉得这是无法避免的悲剧吗？”
“是。”时清肯定道，抬起眼看向他，“但我觉得，最悲剧的或许不是她的爱得不到回应，而是她为了这份爱，完全抹杀了自己。她活成了R先生的影子，一个没有面目、没有声音的幽灵。她的一生，除了爱R先生，似乎什么都没有留下。甚至她的死，最终也未必能真正‘判决’那人，可能只是他风流韵事中又一个模糊的从前。”
时清的话音落下，图书馆角落陷入一阵短暂的沉寂。陈柏宇转笔的动作停下了，笔杆“嗒”一声轻落在草稿纸上。
他望着时清，眼神里的困惑渐渐被理解所取代。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以为的萍水相逢，或许是别人惊涛骇浪的一生”。
是否每个人也可能在无意中，成为了别人眼中那个风流作家？
或者，更可能的是，在这段刚刚萌芽、尚未命名的关系里，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避免成为那个彻底看不见对方的人。
这种联想让他心头微微一震，有些慌乱，又有些诡异的好奇。
“你说，”陈柏宇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时清白净的脸上，“如果一个人，他并非有意忽视或者逃避，只是不确定，或者走得慢了一些，那他有没有可能，避免成为故事里那样的人？”
“你这问的什么问题呀。”时清忍不住笑他。
陈柏宇却很认真，对上她的目光，“你先回答我好不好……”
“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是茨威格。”时清看着眼前少年，眉眼含笑，坦诚地回答，“但我想，重要的不是避免成为谁，而是要保持看见的能力，保持被看见的勇气。”
如果你有勇气，那么你可否再大胆一点，让我看到你？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萍水相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