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跟紧我》天天干活

74、汇合（下） 坡道的

　　坡道的光越来越近了。四个人转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出口的光已经从坡道壁面铺到了脚下的水泥地面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四道，并排朝坡顶的方向延伸。李默走在第三位，手里那只保温箱的凉意被掌心的温度完全中和了，箱体边缘最后那层凝结的水珠也被步幅带来的空气流动吹干了，只剩一层微凉的手感贴在掌心里。
　　方远走在最后面，大锤换到右手握着，锤头的金属表面在出口方向照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均匀的亮色，侧面的哑铃片在光里映出一圈浑圆的轮廓。他经过坡道中段的时候侧头往右看了一眼，确认后方的通道里没有人追上来，然后继续迈步跟上了队伍。
　　四个人从坡道出口走出来的时候，地面的光铺在头顶和肩膀上。医院的停车场坡道出口外面是一条窄巷，两侧的围墙大约两米高，围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墙根的泥土已经干了，踩着不会留下鞋印。出口外面没有东西。陈默在出口停了一步，侧头扫了一眼两侧的围墙和巷口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周雨走到出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她已经五天没有在地面上站过了，阳光落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被那层光线碰到时产生了一瞬间不适应，然后她继续走了。她的背包在背上晃了晃，最上面那层文件袋的角从拉链缝隙里露了一截出来，被风吹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那些资料，重吗？"李默在她侧后方问。
　　"不重。就是怕压。"周雨把背包带调整了一下，"里面的数据单页不能折。"
　　"那保温箱呢？"
　　"保温箱里是疫苗株。不能摔不能碰，也不能长时间离冷藏。我在地下室的时候用的是蓄冷剂，能撑一天左右，但已经放了五天了，蓄冷效果早就不行了。这个箱子里那层保温材料还能撑一阵子，但时间有限，得尽快找到能重新冷藏的地方。"
　　李默听到"蓄冷效果早就不行了"的时候步子微顿了一下，手里那箱凉意已经淡去了，像是隔着壁面能够感受到正在缓慢流失的分量。他开口想问她还剩多少时间，但周雨已经自己接上了："还有大概半天。半天之内找到能通电的冰箱或者冰柜就行。"
　　方远走在队伍最后，经过一棵歪斜的行道树时，树干上正好有个低矮的树杈伸向路面，他侧身让了一下。周雨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把锤子上——锤头的侧面，焊接着一块哑铃片，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它被固定在锤头侧面靠下的位置，像是某种被临时加上去的增重装置。
　　"你……健身教练？"
　　方远偏头看了她一眼。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化，但他回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周雨又问了一句，语气像是在核查一份不太确定的观察记录。
　　"锤子上焊了哑铃片。健身教练才会想到在锤头上加配重。"
　　方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锤子侧面的哑铃片。它确实焊得不太专业，焊点不匀，边缘有几道划痕，但牢牢固定在上面，像是经过了多次使用也没有松脱。"……我当兵的。以前在部队，有个战友喜欢改装器械，他教的。"
　　"当兵的？"
　　"现役。"
　　"那你这把锤子——"
　　"自己改的。"方远用拇指蹭了一下锤柄根部那截被磨光滑的木质表面，"原来那个锤头太轻了，加了一块哑铃片之后重心往前移了三厘米，抡起来更好发力。"
　　周雨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比对这个工具的改造思路和它现在的使用状态是否一致。她的目光从焊点移到锤柄，又从锤柄移回哑铃片，最终落在他握着锤柄的手上，没再多说。她转回去继续走路了，但嘴角那个弧度在侧脸的光线里停留了片刻才隐去，似乎有一句"太有想象力了"没有说出口，又或者已经通过那种目光的滑动和短暂的停留表达过了。方远继续走他的路，锤子在肩侧轻轻晃着，哑铃片的边缘在正午的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默走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李默走在他侧后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那只攥过李默手腕的手，一直攥成拳头，没有松开过。指节微微泛白，拳头的轮廓在灰外套的侧边被阳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边缘线，保持着一个紧握的形态，维持着那个形状，没有张开。
　　李默看着那个攥着的拳头，看了大约五步路的距离。然后他偏过头，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回脚下的路面上。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只是走路的间隙中，他侧兜里那根铁丝和那把美工刀的边缘在步幅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声响，在正午阳光和地面的缝隙之间一掠而过，没有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