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未凉》林烟曦

8、向以泽的试探 向以泽不是

　　向以泽不是个迟钝的人。
　　恰恰相反，他看起来大大咧咧，实则比谁都精。顾南那些藏得极深的心思，别人看不见，他看得一清二楚。从初中开始，顾南对哪个女生多看一眼，对谁说话时语气变了，甚至某天早晨来学校时头发有没有比昨天更整齐一点，他都门儿清。
　　但他从来没见顾南这样过。
　　开学快四个月了，顾南和江寒露之间真正说上话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可向以泽发誓，顾南这个人，已经把江寒露的作息规律摸透了。
　　江寒露每天早上七点零五分到校，从旧街东边那条路走过来，经过校门口第二盏路灯时会停一下，把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系好，然后再进校门。顾南会在七点之前就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进校的路线。
　　江寒露中午有时会跟苏小满去她家店里吃，有时会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角落吃自己带的三明治。如果哪天她没出教室，顾南就会让向以泽帮他带一份饭，然后他自己不吃，把饭放在教室讲台旁边的空桌上。也不说给谁，就那么放着。
　　向以泽一开始以为顾南是给苏小满留的。后来发现苏小满中午基本不在教室，才反应过来，那饭是给江寒露的。可江寒露从来不动，也不问是谁的。两个人就跟较劲似的，一个放，一个无视。
　　向以泽看得心累。
　　他决定替兄弟探探路。
　　周四下午第二节体育课，男生跑完八百米后自由活动。向以泽拉着顾南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路上，他“不经意”地说：“昨天你放讲台那份饭，江寒露还是没动。她这人怎么这么犟。”
　　顾南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没指望她动。”
　　“你不说清楚，她怎么知道是给她的？”
　　顾南没回答。他把瓶盖拧好，走到操场边的单杠旁，单肩靠着生锈的铁杆，目光望向远处。
　　操场那头，女生们在跳绳。江寒露没跳，一个人坐在看台最边上的位置，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捧着一本单词本。苏小满在操场上跳得正欢，马尾甩得老高，旁边几个女生围着她喊加油。
　　顾南看了几秒，移开眼。
　　“她不需要知道。”他声音很淡，“她需要吃饭。”
　　向以泽差点被水呛到：“你这话说得跟人男朋友似的，结果人家压根不知道。顾南，你图什么啊？”
　　顾南没图什么。
　　他只是想这么做。只是每次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像全世界都与她无关的样子，他就想把她拉进某个热闹的、安全的地方。但他知道，她不会接受任何人用“拉”的方式。
　　所以他只能轻轻放下一份饭，然后走开。
　　“图自己心安。”他说。
　　向以泽翻了个白眼，把水瓶子捏得咯吱响：“别给我装深沉。我跟你说，我帮你问过了，江寒露没有男朋友，也没有暧昧对象。那个二班的陈放追得挺紧，但碰了一鼻子灰。你要是再不行动，等哪天她真被谁暖到了，你哭都来不及。”
　　顾南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单杠旁边的长凳上。然后他做了个引体向上，动作利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T恤下绷得很好看。他又做了几个，跳下来时带起一小片尘土。
　　“你倒是说句话啊。”向以泽不依不饶。
　　“说什么。”顾南把外套抖了抖，重新穿上，“你不都替我打听得差不多了。”
　　“那不一样。我得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向以泽凑近一点，压低嗓门，“南哥，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对江寒露，到底什么感觉？”
　　顾南望着操场另一头，过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两个字。
　　“熟悉。”
　　向以泽一愣：“熟悉？你不是高中才认识她的吗？”
　　顾南没有解释。
　　他把矿泉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随意，像扔掉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走了。打球。”他说。
　　向以泽站在原地，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他总觉得顾南和江寒露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那种感觉太微妙，像两个人在黑屋子里，各自点着一盏极小的灯，光都照不到对方身上，却都知道对方也在亮着。
　　他决定找机会试探一下江寒露。
　　当天晚自习前，向以泽故意坐在江寒露后排的空位上。苏小满去办公室交作业了，江寒露一个人坐在前面，正在给最后一道物理题写步骤。
　　向以泽往她靠背上看了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江寒露。”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问你个事啊。”他故意把话说得随意，“你跟顾南以前是不是认识？”
　　江寒露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极其短暂，短到向以泽都没看清。但那个停顿是真的。
　　“不认识。”她声音很平。
　　“那他知道你那么多事。”向以泽说，“你每天几点到校、中午吃没吃饭、心情好不好，他都看得出来。这没个几年观察，我不信。”
　　江寒露放下笔，偏过头，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冷淡：“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向以泽把胳膊搭在她椅子后背上，一副“自己人”的架势，“我就是觉得，顾南这个人比较闷，什么都憋在心里。他要是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我替他道个歉。但他人不坏，真的。”
　　江寒露沉默了一会儿。
　　她转过头去，继续写题。向以泽以为她不会理他了，正想走，却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地传过来。
　　“他没有让我不舒服。”
　　向以泽微愣。
　　“以后别替他说这些话。”她把最后一个等号对齐，“他想说什么，让他自己来。”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向以泽听出来了，她在替顾南说话。也在告诉向以泽，她不接受代替转达。她在等顾南自己开口。
　　向以泽撇了撇嘴，站起身：“行，算我多事。”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朝顾南那边看了一眼。顾南正靠着墙翻一本杂志，眼睛没往这边看。但向以泽留意到，顾南手里的杂志已经停在那一页好几分钟了。
　　他分明在听。
　　向以泽突然有点想笑。这两个人，一个把喜欢藏成默默放饭，一个把在意说成“让他自己来”。都这么端着，也不知道谁先急。
　　但他心里清楚，江寒露不讨厌顾南。
　　甚至可以说，她对顾南，和对别人不太一样。
　　晚自习快结束时，学校突然停电了。
　　整栋教学楼一瞬间陷入黑暗，有女生尖叫起来，有男生起哄。教室里乱成一团。苏小满“啊”了一声，抓住江寒露的胳膊：“怎么停电了？我卷子还没写完呢！”
　　“别怕。”江寒露的声音很稳，像黑暗中一块沉静的石头。
　　灯很快就亮了。前后不过十几秒。
　　就在那十几秒里，顾南做了一件事。
　　他站了起来，隔着两张课桌，在人群混乱的掩护下，往江寒露的方向靠近了两步。没有很近，也没碰到任何人。只是恰好站到了一个她侧身就能看见的位置。
　　灯亮的时候，他看见她正朝这边看。
　　不是看他，也许是看苏小满。
　　但他站在那儿，和她之间突然少了很多距离。中间只隔着向以泽的一个书包和一张歪斜的椅子。
　　江寒露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顾南没有闪躲。
　　两个人就这么在突然恢复的光亮里，对视了几秒。他的眼睛很静，像在说：“我在这。”
　　江寒露先垂下了眼。
　　她转过脸去看苏小满，声音轻得像从光里落下来：“没事，灯亮了。”
　　顾南回到座位上。坐下时，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电了一下。
　　他想，也许不是电。
　　是她看向他的时候，那种安静的、不需要任何语言的确认。
　　她看见他了。
　　在黑暗里。
　　也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