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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桂花糕 十二月,南 ...

  •   十二月,南城的气温一夜间跌了个跟头。
      早上出门时,江寒露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她裹了条灰绿色的围巾,是妈妈去年买的,有些起球,但暖和。
      她走得不快,校服外面套了件白色的旧羽绒服,洗过很多遍,已经不那么蓬松了,但裹在她身上,反而显得人更薄。
      学校门口的银杏落了一地,有女生蹲在地上挑好看的叶子。
      江寒露绕开她们走。
      她不喜欢踩那些叶子,干透了的银杏叶很脆,踩碎的声音让她莫名心慌,像什么东西在脚底断裂。
      她刚走到教学楼前,就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站在台阶上,校服袖口卷得乱七八糟,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
      这么冷的天,他居然只穿了件薄卫衣。男生看见她,立刻笑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江寒露同学,早上好啊。”
      江寒露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是二班的陈放,你可能不记得我。上次篮球赛,我给你们班递过水。”他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拘谨,“那个,我……”
      “有事吗?”江寒露的声音很淡,但没有不礼貌。
      “我、我想跟你交个朋友。”陈放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我排了好久的队,他们说这家的桂花糕很好吃。”
      江寒露没接。她看了看那纸袋,又看了看陈放。她其实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拒绝会伤人,但接受更伤人,因为那会让人误会。
      “谢谢。不用了。”她说完,侧身要从他旁边过去。
      陈放急了,想拉住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只敢挡在她面前:“我不是想怎么样,真的就是交个朋友。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送东西了,就、就远远看着你也行。”
      走廊上已经有人在看了。江寒露不喜欢被围观的感觉,脸上的表情更淡了。
      “陈放同学。”她的声音冷下来,“我不需要。”
      她绕开他,往楼里走。陈放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追上去。
      这一幕,顾南是从二楼走廊上看到的。
      他本来已经走到楼梯口了,但在听到“江寒露”三个字时,脚步自己停了下来。他站在二楼的铁栏杆前,低头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那个男生拦住她,递东西,笑得很卖力。江寒露说了什么,然后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顾南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铁栏杆。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渗进掌心,像一根细针慢慢往肉里钻。
      他看见了江寒露经过那个男生时,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很轻微,像一颗石子划过水面。但他看清了。
      他知道她不喜欢这样。
      他知道她讨厌被人堵在路中间,讨厌被人用一种讨好的、侵略性的方式靠近。她太冷了,冷得让人想用尽办法把她捂热。但大多数人不懂,她的冷只是外壳,里面很软。
      他也曾在心里蹲守过那扇门。他想敲门,想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想跟她说“我们小时候见过”。
      但他不能。
      因为他要确定自己敲门之后,能把她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顾南,你站这干嘛?”向以泽从教室里出来,胳膊上搭着外套,“吹风呢?”
      顾南松开栏杆,转过身:“进去了。”
      向以泽往楼下瞟了一眼,刚好看见陈放垂头丧气地走开。他立刻心领神会地笑了一声:“哦——看见了?就那小子,天天早上在楼下堵人。要我说也挺有毅力,这么冷的天,就穿一件。”
      顾南没接话,往教室走去。
      “不过江寒露也是真狠。”向以泽跟上来,边走边摇头,“我听说陈放给她写了封信,她原封不动退回去了,连拆都没拆。还有上次有人在她课桌里塞巧克力,她直接交给了老师。这女的,铁石心肠啊。”
      顾南在教室门口停了下来,侧过头,目光平静又带着某种力度地落在向以泽脸上。
      “你别用这种词说她。”
      向以泽一愣:“我哪个词?铁石心肠?我这不是陈述事实吗?”
      顾南没再说话,拉开椅子坐了下去。他把书包挂在桌侧,拿出早读要用的书,动作很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但向以泽看着他,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他太了解顾南了。顾南生气时不爱说话,只会比平时更安静,像暴风雨前的那种安静。而刚才顾南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很克制的警告。
      向以泽咽了咽口水,坐到自己位子上,小声嘀咕:“行行行,我以后注意措辞。”
      早读开始前,江寒露走进了教室。
      她围巾已经解下来拿在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微微泛红,是冷风刺激出的生理反应。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围巾叠好,放进书包,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顾南坐在她斜前方,正好能看到她的侧脸。她正在从笔袋里拿笔,指尖冻得有些发红,拿笔时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关节被冷得不太灵活。
      顾南垂下眼,把桌角那杯刚接的热水,往他的左边移了移。那个位置靠窗,离江寒露的方向近了一点。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见,也没想过她会拿。
      他只是想让她离热气近一点。
      江寒露没有看见那杯水。
      但她看见了顾南把杯子往左移的动作。
      很轻,像是不经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笔帽拔开,在课本上写下日期。今天是十二月七号,大雪节气刚过。
      她忽然想起,再过两个星期就是冬至。
      她不喜欢冬至。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妈妈从不在冬至这天提以前的事,爸爸也总是在这天出差。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要把那个日期从日历上抠掉。
      但顾南说过,冬至很好。
      那是后来很久以后的事。此刻,她还不知道。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天色阴沉,风把枯叶一阵一阵地拍到玻璃上。
      江寒露在做数学卷子,写到倒数第二题时,笔突然没油了。她甩了甩,在本子边缘划了几下,只留下一些断断续续的淡痕。她打开笔袋翻找,发现唯一一支备用笔落在了家里。
      她轻轻蹙了下眉,把笔盖合上,准备向苏小满借。可苏小满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朝着窗户,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寒露没叫醒她。
      她坐在那儿,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又看了看只写了一半的卷子,握着那支坏掉的水笔,拇指无意识地按压笔帽。她的确可以等苏小满醒来,也可以找别人借,但她不想打断任何人的状态。这是她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把自己的需求压到最低。
      顾南坐在她斜前方,正低头写英语作业。他的字迹很稳,一行行写下去,像在刻印。他听见身后有笔帽被轻轻按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某种微小而执拗的节奏。
      他抬头,稍微侧了侧头,余光里看见江寒露正垂眼看着自己的笔袋,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用那种很安静的、几乎不惊动空气的方式表达着某种为难。
      顾南收回视线,在自己的笔袋里抽了一支黑色中性笔,放到桌角靠左边的位置。然后他继续低头写作业,动作很自然,像只是把笔拿出来备着,忘了收回去。
      江寒露又按了几下笔帽,终于决定从后门溜去小卖部买一支。她刚要起身,苏小满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几点了?”
      教室里有几个同学抬头看她,苏小满立刻捂住嘴,尴尬地缩了缩脖子。江寒露小声说:“还有二十分钟下课。”
      苏小满伸了个懒腰,看见江寒露握着那支没油的笔,又看了看自己桌上摊开的文具盒,立刻从里面拿了一支递过去。
      “拿去用。我笔多。”
      江寒露接过笔,说了声谢谢。她坐回座位,正准备继续写卷子,余光却扫到了顾南桌角那支黑色中性笔。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笔身是哑光的,和顾南这个人一样,不引人注目,但存在感极强。她注意到那支笔的位置不是随意放的,而是朝她的方向,不远不近,伸手就能拿到。
      她收回目光,没有去拿。
      但她心里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巧合。
      下课铃响后,教室重新热闹起来。顾南收好书包,和向以泽一起往外走。经过后门时,他看见江寒露站在走廊上,正把围巾往脖子上绕。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围巾一角卡在衣领里,弄了好一会儿才翻出来。
      她没有看见他。
      顾南走下楼。到了校门口,向以泽骑上他那辆山地车,冲他挥手:“我今晚去我奶奶家吃饭,不同路了,你慢慢走。”
      顾南“嗯”了一声,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往旧街方向走去。
      他喜欢走路。尤其喜欢在傍晚时分的旧城走路。沿途有推着铁皮炉子卖烤红薯的老人,有蹲在路灯下修自行车的大叔,还有放学的小学生三五成群地追着跑。这些声音和画面混在一起,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把他从学校带回家。
      但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慢。
      他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也许是想看看她有没有出来,也许只是想在这条她可能会经过的路上多待一阵。
      他走了一段路后,在巷口的一家点心店前停了下来。
      那家店叫“桂香记”,卖桂花糕和桂花糖藕。门口排着三五个人的小队。顾南站在队伍后面,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头落了一点风里飘来的糕粉香。
      他排了大概十分钟,买了一份桂花糕。纸袋还是热的,拿在手里有些发烫。他把桂花糕放进书包侧袋,然后继续往家走。
      他自己并不爱吃甜食。
      但他记得,小时候江寒露曾说过一句话。那时他们被关在屋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冷又饿,缩在角落里说:“如果有桂花糕吃就好了。”
      他当时没接话。他口袋里只有半块压碎了的饼干。他把饼干给她,她掰了一半还给他。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分享食物。
      后来他一直记得。
      走到南洲嘉园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他刷卡进了小区,坐电梯上楼。开门时,家里很静。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出空荡荡的客厅。他爸不在,妈妈应该还在公司。顾北厉最近开始住在外面的公寓,家里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桂花糕放在餐桌上,没有吃。
      他坐在餐桌旁,看着那个棕色的纸袋。纸袋口微微透出热气,在灯光下缭绕,像某种不肯散去的执念。
      他忽然想,如果今天那个陈放换一种方式,江寒露会不会就接了那袋桂花糕?
      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知道她为什么不肯收。不是因为桂花糕不好,也不是因为陈放不够好。而是因为她不喜欢被人用“追求”这样直接的方式逼近。她需要主动权。她需要自己慢慢靠近一个人,而不是被人堵在路上,把所有选择都摊在明面上。
      所以他不会送她。
      至少现在不会。
      但他会买一份,放在家里。像买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念想。万一哪一天,她想起来,说想吃桂花糕了,他能拿出来,告诉她这家最好吃。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把桂花糕放进了冰箱。
      这个动作很轻,像藏起一个秘密。
      那天晚上,江寒露写完作业后,站在窗口发了一会儿呆。她这间卧室的窗户正对着旧街的方向,能看见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灯光,像一条流动的河。
      她打开窗,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她深吸一口气,鼻子冻得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起顾南桌角那支笔。
      黑色的,哑光的,朝她的方向放着。
      她不是没被人示好过。陈放那种直接的,她见得多了,能很从容地拒绝。但顾南不是。顾南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把一杯热水往左移了移,只是把一支笔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这些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举动,却像一根根细小的线,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她的手腕。
      她关上窗,坐回书桌前,把台灯调暗了一些。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画。
      她画了一双手。手腕上戴着黑色护腕,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是放在桌角,安静地朝左前方伸着。
      画面下方,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没打问号。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笃定。
      只是每次看到顾南时,她都有一种被时间轻轻撞了一下腰的感觉。那种感觉不强烈,但很准。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躺进被子里。黑暗中,她听着窗外的风从旧街那头吹过来,一下一下地扑在玻璃上。
      她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走在一片很老的巷子里。青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灰墙。她走得很慢,像在找一个人。巷子尽头有一棵大槐树,树下蹲着一个男孩,背对着她,正在给一只灰猫喂吃的。
      她走过去,刚想开口。
      男孩回过头来,是顾南。
      他看着她,眼睛很黑,笑了一下,说:“你终于来找我了。”
      江寒露醒来时,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呼吸有些快。
      那句话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梦。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有点潮。
      她翻身坐起来,从床头拿过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旧巷。槐树。灰猫。”
      这是她第一次,把梦里的东西记下来。
      她不知道这个梦和现实有多少关联。
      但她不想再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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