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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冬至前夜 冬至前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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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一周,南城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只有屋顶和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从教室窗户看出去,像有人给世界轻轻撒了一层糖霜。
江寒露站在窗前,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弧线。水汽在指尖下散开,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她又画了一道,两笔交叉,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冬”字。
“你干嘛呢?”苏小满从她身后探过头来,也学着她的样子在玻璃上乱画了一通,画出个圆不像圆的太阳。
“没干嘛。”江寒露收回手,在袖口上蹭了蹭潮湿的指尖。
“寒露,冬至你家怎么过?包饺子吗?”苏小满撑着窗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江寒露顿了一下,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不过。我爸出差,我妈加班。”
“啊?一个人啊?那多没意思。”苏小满搂住她的胳膊,“来我家过吧!我爸妈可欢迎你了。你还没吃过我妈包的鲜肉馄饨吧?那叫一个绝。”
江寒露摇了摇头:“不了,我习惯一个人。”
“习惯又不是喜欢。”苏小满小声嘀咕。
江寒露没接话。她知道苏小满说得对,但那种对又能怎样。有些日子,一个人待着反而比挤在别人的热闹里更轻松。热闹会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些她记不清却总在皮肤上留下寒意的东西。
她不想在冬至这天被任何人看见。尤其不想被顾南看见。
可顾南哪里会不知道。
他已经连续一周,在放学后看见她往旧街深处的方向多走一段路。那条路通向城南旧巷的旧址,现在已经被高高的工地围挡圈起来了。围挡上印着开发商的广告,蓝底白字,说这里明年就要建新的商业街。
江寒露每次走到围挡前就停住,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
顾南跟在很远的后面,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有时会伸手摸摸围挡上生锈的螺丝,有时会把耳机线在手指上绕几圈。她从不翻进去,也不拍照,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人从旧巷里走出来。
顾南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她记忆里的那个男孩。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那个人就在她身后,每天看着她走过这段路,看着她停在这块围挡前,像在问他:你到底是不是你?
他想说是。
但他还不能。
冬至前夜,顾南在家里整理旧物。他在书柜最上面翻出一个纸盒,积了一层灰。打开后,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块被烟熏黑的小木块,半条烧焦的白色棉绳,还有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标题已经泛黄模糊了,但还认得出几个字——“城南旧巷火灾,幸无人员死亡”。
那张报纸是顾北厉当年收藏的。后来顾南从哥哥房里“偷”出来,一直锁在自己抽屉里。再后来,他觉得放在抽屉里太危险,就藏到了这个盒子里。
顾南站在书桌前,把那张报纸展开,借着台灯看。字迹旧得发脆,边缘有细小的裂痕。他不敢太用力,只拿手指轻轻按着。
新闻里的每一句话,他都能背下来。
“昨晚九时许,城南旧巷一处待拆迁民房发生火灾。据初步调查,起火原因系流浪人员遗留火种。因该区域已无人居住,未造成人员伤亡。据悉,附近居民曾听到呼救声,后经排查未见异常……”
顾南把报纸叠好,重新放回盒子。
他不想再看。
因为他知道那些“未见异常”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两个小孩的存在被从记录里抹掉了。意味着如果不是他拼死把江寒露推出去,她可能已经变成那间屋子里的一部分。意味着所有的“官方说法”,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掩盖。
而幕后那个人,至今还坐在顾家的饭桌上,逢年过节端着酒杯,笑着夸他“长大了”。
顾南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外面下着小雪,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把手掌贴上去,冰凉的玻璃很快吸走了掌心最后一点暖意。
明天就是冬至。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过。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江寒露还没睡。
她坐在书桌前,把手机翻来覆去地滑着,朋友圈里有人在晒雪,有人在晒饺子。她刷了几下,觉得没意思,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看见餐桌上放着妈妈留的便签:“露露,明天的菜在冰箱第二层,热一热就能吃。妈妈争取明晚早点回。冬至快乐。”
她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冬至快乐。”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节日。
她端着水杯回到卧室,经过窗边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楼下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羽绒服,戴着帽子,肩膀上有细密的雪粒。他站在那儿,仰头看着她这扇窗。雪花在他周围慢慢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江寒露后退了一步,窗帘遮住了她半边脸。
她看清楚了。
是顾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开大灯,只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看到顾南站在那儿,像一株雪夜里不肯倒下的树。他大概站了很久,因为肩膀和帽子上都积了薄薄一层白。
江寒露躲在窗帘后面,手指紧紧攥着冰凉的窗沿。
他来干什么?
顾南没有叫她。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望了望她的窗,然后转过身,沿着旧街慢慢走远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江寒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把窗帘拉开一点。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模糊了外面那串已经快要消失的脚印。
她回到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小满发来的消息:“寒露!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我在学校后门看见顾南在买烤红薯!他这个人看起来不吃这些的,笑死我了。你说他买给谁的呀?”
江寒露没回。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她在想一件事。
顾南为什么会在冬至前夜,站在她家楼下。
他是不是知道,这一天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什么节日。
而是一种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