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未凉》林烟曦

17、寒假 寒假第一天

　　寒假第一天，江寒露睡到中午。
　　醒来时，手机上有几条消息。苏小满发了一连串语音，点开全是她的“今日计划”：“寒露！我们去吃新开的那家酸辣粉吧！然后去逛文具店！寒假不出去就是浪费！你快点起床！我快到你家楼下了！”
　　江寒露回了个“好”，然后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比上学期末更瘦了一点。她用手把头发拢起来，扎了个低马尾。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里翻出苏小满送的那根红绳，系在左手腕上。
　　银珠子在日光灯下闪了闪。她转了转手腕，觉得很搭今天的心情。
　　和妈妈的关系在寒假里反而放松了许多。颜凝雅女士最近没接新案子，在家待的时间多了一些。江寒露出门时，她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了，和小满一起吃。”
　　“那你多穿点，别又感冒。”颜凝雅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玩得开心。”
　　江寒露“嗯”了一声，换鞋出门。防盗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像有什么想说的话又被压下去了。
　　她没有回头。
　　苏小满果然已经在她家楼下等她了，围着一条大红色围巾，手里还举着两串糖葫芦。见她下来，苏小满把其中一串递过来：“喏，路上看到，第二根半价。我可太会过日子了。”
　　江寒露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眉眼都皱起来，外面的糖衣脆脆的，甜里带着一点点焦香。
　　“酸。”她说。
　　“酸才好吃。”苏小满啃得满嘴是糖渣。
　　两个人在旧街上慢悠悠地走。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年味已经很浓了。有小孩在路边放摔炮，“啪”的一下，惊得江寒露肩一缩。苏小满立刻挽住她：“别怕别怕，我保护你。”
　　江寒露没说话，只是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反手挽住了苏小满的。
　　苏小满“哎呀”一声，笑得像个捡到糖的孩子：“寒露，你第一次主动挽我！”
　　江寒露面不改色：“怕你被人群挤丢了。”
　　“你明明是怕再被炮吓到。”
　　“没有。”
　　“就有。”
　　“没有。”
　　两人笑闹着走到街角新开的酸辣粉店门口。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半截棉布帘子，辣椒和醋的香味从里头飘出来，勾得人舌根发酸。苏小满撩开帘子，正要进去，脚步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江寒露问。
　　苏小满朝里努了努嘴。
　　江寒露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看见了向以泽和顾南。
　　两个人就坐在靠里的位置。向以泽正低头玩手机，顾南端着一杯水，眼神放空。粉还没上，看这样子也是刚坐下。
　　“怎么哪儿都有他们。”苏小满小声嘀咕。
　　江寒露倒是没说什么。她只是站在原地，和顾南的视线对上了。顾南看见她，明显也愣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没说话，但整个人都坐直了些，像被按了开关。
　　向以泽这时也抬起头来，看见她们，立刻招手：“小矮子！过来拼个桌！这儿没位置了。”
　　苏小满翻了个白眼，四处一看，确实没有空位了。于是不情不愿地拉着江寒露走过去。
　　顾南往里挪了挪，腾出两个位子。
　　苏小满一屁股坐在向以泽旁边。江寒露便只能坐在顾南对面。四人桌很小，桌面还有上一桌没擦干净的水渍。江寒露的膝盖在桌下轻轻碰到了顾南的腿。她立刻往后缩了缩。
　　“点了吗？”苏小满问。
　　“点了两份牛肉粉。”向以泽说，“不知道你们来，我再加两碗。”
　　“我要酸辣粉。”苏小满说。
　　“你不怕辣？”向以泽瞥她。
　　“比你能吃辣。”
　　“吹吧你。”
　　两人又拌起嘴来。江寒露和顾南同时沉默，像两个被噪音包围的孤岛。江寒露低头看手机，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顾南的视线，像从很近的地方漫过来，若有若无，不热不冷，但一直存在。
　　“你吃什么？”顾南突然问她。
　　“酸辣粉。”她抬头，“和小满一样。”
　　“不点别的？”
　　“不用。”
　　顾南“嗯”了一声，叫来老板娘，加了两碗酸辣粉和两杯温豆浆。
　　“豆浆要温的。”他强调了一句。
　　苏小满挑眉：“顾南你还挺会照顾人。”
　　向以泽接话：“他？他只会对一个人这样。”
　　话音一落，桌上静了一秒。江寒露低头喝水，苏小满看看她，又看看顾南，笑得意味深长。
　　顾南没接话，只是把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掰开，刮了刮毛刺，放在江寒露面前。
　　极自然，像做过很多遍一样。
　　江寒露看着那双筷子，小声说了句“谢谢”。
　　粉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红油浮在汤面，香菜碎撒得满满当当。顾南那碗是牛肉粉，清汤底，和他的人一样。江寒露低头吃了几口，嘴唇被辣得微微发红。她喝了一口豆浆，温的，正好。
　　“好吃吗？”顾南问。
　　江寒露点头。她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牛肉粉一口没动。他就那么坐着，看她吃。
　　“你怎么不吃？”她问。
　　“我不饿。”顾南说。
　　向以泽在旁边“嘁”了一声：“不饿还点。点来当供品啊。”
　　顾南没理他，终于拿起筷子，低头吃起来。
　　气氛慢慢热络起来。向以泽和苏小满从学校八卦聊到游戏，又聊到寒假计划。江寒露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顾南更安静，但他的存在让整个桌子的空气都沉下来，像背景里一块稳妥的石头。
　　吃完出来时，天已经擦黑。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红的黄的，把雪地映得热闹又柔软。
　　向以泽说要去打游戏，苏小满嘴上骂他幼稚，身体却很诚实地跟去了。临走前冲江寒露挥挥手：“我晚点找你！”
　　于是街边就剩下江寒露和顾南。
　　他们谁都没说回家，也没说去哪儿。只是慢慢地朝旧街走，像两只把时间踩软的猫。
　　“寒假有什么打算？”顾南先开口。
　　“在家。”江寒露说，“你呢？”
　　“也差不多。”他顿了顿，“过几天可能会去城南那边一趟。”
　　江寒露侧头看他：“去旧巷？”
　　顾南“嗯”了一声。
　　江寒露没问去干什么。她只是说：“我也想去。”
　　顾南偏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夜色和灯光里，像撒了细碎的玻璃。她的表情很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主动。
　　“好。”他说，“我带你去。”
　　他们约在三天后。那天早上，江寒露推开窗，看到外面又飘起了雪。她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羽绒服，围了一条浅蓝的围巾，在镜子前站了片刻。
　　她要把自己收拾整齐，去见一段她丢掉了很多年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