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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盘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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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王府的帖子是第五日送到沈家的。
那天早晨沈锦棠刚从沈锦瑜的书房回来,碧桃掀帘子进来,脸色不太好:“姑娘,老太太那边传话。”
“周氏安排后日请定王府的孙侧妃过府相看,还赐了对牌,允您提前去打理外祖母留下的那些嫁妆铺子。”
“老太太说了,铺子是郡主留给您的,该您自己经手。”
沈锦棠接了对牌。老太太这番话明面上是体恤,实际也是借机试探——她想看看这个突然变了性子的嫡孙女到底能撑多大场面。
“备车,”沈锦棠说,“先去东城的铺子。”
外祖母荣安郡主留给她的嫁妆铺子一共六间,绸缎、布匹、南北杂货、茶、盐、药材各一间。
这些年周氏“代管”,账面年年亏损,铺子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周氏从中间捞了多少,沈锦棠清清楚楚。
她到的第一家是绸缎铺“锦绣庄”。
铺面不大,门口两个伙计正蹲在台阶上嗑瓜子闲聊。
见她从马车上下来,懒洋洋扫了一眼——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半旧的藕荷色褙子,通身没一件值钱首饰。
两人继续嗑瓜子,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沈锦棠推门进去。柜上的赵掌柜正低头拨算盘,见她来了慢吞吞拱手:“大小姐来了?小店简陋,怕脏了您的鞋。”
沈锦棠没理他这句话。她走到柜台前,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两页。
前世她帮定王查过户部的账,三本账册对不出数的事干了太多次。
那会儿定王对她说“国库存银对不上,你帮朕查查”,她点了二十几个账房先生连夜对账,三天三夜没合眼,才把那笔烂账理清楚。
那时候她以为是为夫君分忧,后来才知道那些对不上的银子全填了定王豢养私兵的窟窿。
她用尽心机查清的账,到头来是为他做了嫁衣。但这门本事,她实打实长在身上了。
她把账本合上,目光扫了一圈铺面——货架上的绸缎落了灰,门帘垂着半边,窗口摆的样品布歪歪斜斜没人扶正。
“赵掌柜,你在铺子做了几年了?”
“回大小姐,五年。”
“五年,”沈锦棠点了点账本,“五年账面年年亏,去年亏了二百三十两,前年二百一十两。五年合计亏了一千多两——这铺子怎么还没关门?”
赵掌柜的嘴角抽了一下:“大小姐有所不知,这些年行情不好……”
“南货涨了三成,人工涨了半成,铺租是府上的产业不必交租。”沈锦棠打断他,“账上有笔采办南绸支出一百二十两,铺子里南绸存货只有三匹。”
“市价一匹十二两,三匹三十六两——剩下八十四两呢?还有这笔‘门店修葺’四十两,门帘歪了半个月没人修,修到哪去了?”
赵掌柜额头冒了汗。
张了张嘴要辩解,沈锦棠抬手止住他:“不必跟我说。”
“天黑之前,你把这两笔账的来龙去脉写清楚送到我院子里。写不清楚,我把账本送老太太案头去。”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去年六月你从账上支了二十两买橱柜,实际送去了城西赌坊。”
“你侄子在那儿欠了八十两,你陆陆续续挪了六十几两给他填窟窿。剩下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赵掌柜的脸刷地白了,扶着柜台才没跪下去。
沈锦棠转身出了门。身后传来赵掌柜连滚带爬翻账本的动静。
后日午后,定王府的孙侧妃如期而至。
沈家前厅设了宴。老太太坐主位,周氏侧座作陪,沈锦芙坐在周氏手边,描了眉点了唇,一袭月白绣兰草褙子清丽脱俗。
沈锦棠坐在对面,藕荷色旧褙子,头上除了那对白玉耳坠什么也没有。
孙侧妃年过三十,着一身石榴红对襟褙子,目光在姐妹二人之间扫了几圈。周氏先开口:“棠姐儿,还不给侧妃娘娘敬茶?”
沈锦棠端茶起身。孙侧妃接了茶,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滑过去,落在沈锦芙身上。
她开口问的却是沈锦芙:“二姑娘读什么书?听说沈家姑娘都是才女。”
沈锦芙矜持垂眼:“回侧妃娘娘,臣女不过读些《女诫》《列女传》,不敢称才女。”
“二姑娘过谦了,”周氏笑道,“芙姐儿上月还作了一首咏春诗,老太太都夸好呢。”
孙侧妃来了兴致:“可否当堂赋一首,叫我也开开眼?”
沈锦芙微微脸红,沉吟片刻,张口便吟:“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东君若解怜花意,莫遣芳菲逐水流。”
满堂静了一瞬。孙侧妃抚掌要赞——沈锦棠忽然开口了:“这首诗真好。我听了手痒,也续一首凑个趣吧。”
所有人看向她。沈锦棠端起茶润了润喉,也不站,就那么坐着随口念:“东风若妒花颜色,吹落枝头香满路。莫道芳菲逐水流,落红更护新芽树。”
孙侧妃的眼睛亮了一下。同样的韵、同样的景,沈锦芙那首是“花被风吹走了可惜”,沈锦棠这首是“花落了化作养料护新芽”——立意高下立判。
沈锦芙的脸僵住了。她的诗是抄来的,沈锦棠这首可是当堂念的。
沈锦棠放下茶盏,笑了一下:“不过说来惭愧——我这首是现编的,比不得妹妹那首‘即兴’得工整。”
“只是我有个小疑问:妹妹方才说是即兴所作,可我去年秋天在庄子上,明明听妹妹念过这首诗了。”
“妹妹当时还说是前朝李夫人的诗,写在《花间集》抄本里。我记性不好,但这件事我记得清楚。”
满堂寂静。周氏端着茶的手悬在半空,孙侧妃脸上的笑淡了,看了沈锦芙一眼。
“妹妹年纪小,爱面子,”沈锦棠温声道,“提前背了别人的诗也情有可原。侧妃娘娘别见怪。”
孙侧妃“嗯”了一声,目光终于落在沈锦棠脸上——洗得发白的旧褙子、一对白玉耳坠、温温软软的笑。
但这姑娘刚才先续了一首碾压庶妹的诗,又轻飘飘把庶妹“即兴才女”的底裤扒了,面上还挂着“帮妹妹说话”的笑。有意思。
堂外忽然一阵脚步声。管家小跑进来在老太太耳边低语,老太太脸色微变——满堂目光聚向门口。
老太太站起身:“前日送了帖子,请肃国公府小侯爷过府饮茶。今日正好,来得巧。”
话落,萧澈跨进门来。玄色锦袍,腰间挂着那把匕首,手里拎了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满堂的人除了沈锦棠都站起来了——孙侧妃身边的丫鬟往后缩了一步,老太太嘴角抽了抽,周氏脸上的笑挤得勉强,沈锦芙攥紧了帕子。
京城谁不知道这位“疯狗小侯爷”?
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破凉狄两万兵,十八岁蛊毒发作后性情大变,发作时见人就砍。
他往这站一站,一屋子人的心都悬着。
萧澈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孙侧妃脸上停了一瞬、在周氏僵笑的脸上停了一瞬、在沈锦芙攥帕子的手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沈锦棠身上。
她没站起来,也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端坐着,手里还端着茶,像看一只路过的猫。
他笑了。那笑让他看起来更不像个好人。
“老太太安,”他把檀木盒子搁在桌上,“前几日贵府大小姐及笄,补份薄礼。”
老太太连声道谢,侧头对沈锦棠道:“棠姐儿,还不谢过小侯爷?”
沈锦棠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多谢小侯爷。”
低头行礼那一瞬,她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几乎没动:“白氏母蛊……罗家军兵器库……”
她直起身退开,脸上仍是温温软软的笑,像那句话从来不存在。
萧澈的手停在半空,捏着檀木盒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三息。他只看了她三息。然后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转身走了。
出门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拇指上的骨白玉扳指,十二年来没人知道的事,她几句话全点出来了。
而且她只说了半句——“白氏母蛊……罗家军兵器库……”后面呢?罗家军兵器库里有什么?她为什么知道?她还有多少没说的?
马车驶远的时候他在车壁上靠了一会儿,闭着眼笑了好一阵。然后掀帘子对外面人说:“去查罗家军。十二年前南疆征战时缴获的东西。”
宴席散后,沈锦棠刚走进自己院子,碧桃慌慌张张追上来:“姑娘!周氏方才去老太太那儿告状了,说您私自出府、还在相看宴上明目张胆与外男对视……老太太罚您禁足三天,不许出院子!”
沈锦棠脚步没停,推开房门走进去:“知道了。”
“您不生气?”
“生气什么。”她坐到窗边,翻开桌上的《南疆风物志》,“让她告。”
晚膳后她把今天带来的三本书摊在桌上——《盐铁论》里她勾了好几页,盐引改革、茶马互市的条目下面画了圈,那是她下一步开“锦安行”的底子;
《周礼》里管家典制的几章做了标记,等禁足解了她要用这些去老太太那儿争管家权;
《南疆风物志》翻到“噬心蛊”那一篇,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母蛊离体后需以玉匣盛装,方可续命。
玉匣。
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窗外起了夜风,吹得灯影晃了晃。碧桃端热茶进来,见她盯着书页出神,正要开口——
“姑娘,”院门外传来守门婆子慌里慌张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拍门声,“不好了!周氏带人来了,说大小姐禁足期间不守规矩还点灯熬夜,要进来‘查看’……”
碧桃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热水泼出来溅在桌面上。沈锦棠不紧不慢把书合上,塞进枕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门外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窗纸上,周氏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尖而高:“棠姐儿,母亲来瞧瞧你——这么晚了还亮着灯,仔细熬坏了眼睛……”
沈锦棠端起碧桃手里那盏茶喝了一口,对门外温声道:“母亲请进吧——正好,我也有几笔账要跟母亲当面核对呢。”
窗外火把的光顿了顿。门外安静了。
她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