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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伏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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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礼的余波散了三天。
第三日清晨,沈锦棠从床上醒来,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好。
碧桃端着洗脸水进来,脚步比前几日轻快了不少:“姑娘,老太太昨儿晚上罚了周氏跪祠堂。”
“理由是‘管家不力、纵容下人与外男勾结陷害嫡女’——那张道长的供状已经交到老太太案头了。”
沈锦棠接过帕子擦了脸,没说话。
跪祠堂只是走个过场。周氏能在沈家经营十二年不倒,靠的从来不是一张慈母面具。
当年她嫁入沈家时,以侯府资助沈崇升迁为条件,让沈崇签了一份文书——“继室持家、嫡子女教养皆由继母做主”,白纸黑字,沈崇亲手按了手印。
老太太再生气也动不了那份文书,除非沈崇自己翻脸撕了它。
但那个男人窝囊了一辈子,指望他翻脸,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才是周氏有恃无恐的根。及笄礼上的那些把戏撕不破这张纸。
沈锦棠心里清楚,她现在打的只是皮肉,骨头还硬在那里。但她不急。
碧桃给她梳头的时候,犹犹豫豫地开口了:“姑娘,还有一件事……奴婢昨儿听周氏院里的小丫鬟翠儿说,周氏从祠堂出来后,让人往定王府递了帖子。”
沈锦棠的手指顿了一下。
定王府。前世沈锦芙就是被周氏“名正言顺”地替代她嫁进去的。”
“这一世,周氏的动作比她想的还快——及笄礼才过三天,议亲的帖子已经递出去了。”
“周氏打的主意很简单:把沈锦棠这个烫手山芋尽快嫁出去,嫁得越远越好,嫁进王府更是“高攀”,老太太都没话说。等沈锦棠出了门,沈家内宅就彻底姓周了。
“知道了。”沈锦棠说。她的声音很轻,但碧桃看见她对着铜镜笑了一下——那种笑让她后脖颈发凉。
沈锦棠推开书房的门时,里面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面色蜡黄、眼圈通红的十二岁男孩坐在书案前,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洇成一团黑。
他太瘦了,腕骨撑着一层皮,外面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子空荡荡地挂着,像根竹竿插在衣裳里。
旁边站着个体态丰腴的嬷嬷,正是前世周氏的陪房刘嬷嬷,手里捏着一根戒尺。窗边坐着西席赵先生,正跷着腿翻一本闲书。
“谁许你进来的?”刘嬷嬷横眉竖眼地挡了上来,“大姑娘,这里是二少爷的书房,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沈锦棠没理她。她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沈锦瑜。
男孩仰着脸看她,满眼都是茫然和慌乱。他记忆中这个姐姐被关在院子里四年不出门,他每年只见她两三次,每次都低着头不说话,站在角落里像个影子。
他怕她。他不知道这个影子突然闯进来是为什么。
“姐姐……”他小声叫了一句,声音在抖。
沈锦棠在他面前蹲下来。她的视线落在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上——虎口红肿,结了血痂又磨破,掌心有一层粗糙的老茧,右手中指的指节处破了皮,露出粉色的嫩肉。
“手给我看看。”她伸手去握他的手腕。
沈锦瑜猛地缩了一下。他下意识把胳膊往背后藏,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小臂——三道青紫色的掐痕,叠着几道旧的,横着竖着像乱画的线条。
沈锦棠的手停在半空。
她的眼眶猛地红了,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她飞快地背过身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只一瞬,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了笑——温的、软的、像她小时候还没被关进院子之前那样对他笑过的笑容。
“别怕,”她轻声说,“我是你姐姐。”
沈锦瑜怔怔地看着她。他不记得姐姐笑过。
他记忆里的姐姐永远低着头、贴着墙角走,他喊她她都不敢大声应。
可面前的这个人——她蹲在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是热的。
他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他没出声,就那么哭着,嘴唇咬得发白。
沈锦棠没催他。她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给他把桌面上的墨渍擦了擦。
等了好一会儿,沈锦瑜的哭声小了,她才站起来转向西席赵先生。
“赵先生,你每天教我弟弟什么?”
赵先生端着架子把闲书合上:“自然是四书五经——”
“那好,我请教先生一句——‘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出自哪一经?”
赵先生一愣:“这……”
“出自《左传·隐公三年》,”沈锦棠语气平平,“先生教的是四书五经,这个不知道?”
“还是说先生根本没正经教过,每天只负责用戒尺打我弟弟的手、磨他的性子,让他越学越差——差到周氏有借口把他从书院除名?”
赵先生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还上嘴。
沈锦棠转向刘嬷嬷。她的目光落在刘嬷嬷那只捏着戒尺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尖尖的,涂了凤仙花汁。
沈锦瑜小臂上那三道掐痕,宽度正好对得上。
“嬷嬷,”沈锦棠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弟弟手上的印子是你的指甲吧?”
刘嬷嬷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大、大姑娘说笑了,那是二少爷自己磕的……”
“磕的能磕出三个指甲印?”沈锦棠笑了一下,“嬷嬷,你最好祈祷老太太今儿心情好。”
“否则我把这双手送到老太太面前去,她老人家认得是指甲印还是磕碰。”
刘嬷嬷终于闭上了嘴。她的脚步往后退了半步,捏着戒尺的手松了,戒尺“啪嗒”掉在桌上。
沈锦棠低头看着沈锦瑜:“从今日起,每日午时碧桃来接你,去我院子里用饭。功课我亲自看着你写。有人拦你——你告诉我。”
沈锦瑜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一串。这次他没憋着,哭出了声。
沈锦棠走出书房,碧桃在后面小跑跟着,眼圈也红了:“姑娘,二少爷太可怜了……您都不知道,去年冬天二少爷发高烧,周氏连大夫都没请,就说小孩子家家的扛扛就过去了。”
“还是厨房的孙大娘偷偷给熬了碗姜汤……二少爷烧了三天才退,瘦了整整一圈……”
沈锦棠的脚步没停。
“……还有前年,二少爷在书院被同窗欺负,说他是‘克星嫡女的弟弟’,回来哭了半宿,第二天刘嬷嬷还骂他没出息……”
“碧桃,”沈锦棠打断她,“都记着。”
“啊?”
“一件一件记着,以后一件一件还。”
碧桃愣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出了沈家侧门,去了街口的书铺。沈锦棠站在书架前挑了三本——《周礼》《盐铁论》《南疆风物志》。
碧桃凑过来看:“姑娘,您买这些做什么?”
沈锦棠翻开《周礼》的目录扫了一眼,没抬头:“管家用。老太太那些人,说话办事都爱引经据典,我不懂怎么拿话堵她们的嘴?”
她又拿起《盐铁论》:“经商用。我外祖母留给我的嫁妆铺子还在外头荒着,总得有人管起来。”
最后她把《南疆风物志》收进袖中:“这本是随便看看。”
碧桃“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沈锦棠把三本书的钱付了,转身往回走。她心里清楚——前两本是要摆在明面上让人看见的,第三本才是她真正要的东西。
《南疆风物志》里记载了白氏蛊虫的习性、噬心蛊的发作周期,还有一句关键的话“解蛊需母蛊与命蛊同施,母蛊在南疆白氏族长手中,命蛊在南疆青氏圣女手中,二者缺一不可。”
她飘荡十二年时亲眼见过青氏圣女施法,但具体细节书里写的和她看到的对不上——她需要对比印证,找出解蛊的全部步骤。
走过一条窄巷时,巷口阴影里站着一个玄色身影。
萧澈倚墙而立,身侧的墙面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石屑还在往下落,是匕首尖拖出来的痕迹。
他右手拇指上那枚骨白色的旧玉扳指在阴影里泛着微光。他站在那,是在等她。
沈锦棠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她从巷口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没看见这个人一样。
但她在心里已经算完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及笄礼那天她多看了一眼他的扳指。那个眼神他注意到了。
回去之后他一定让人查了她的底,一个被关在内宅五年的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认识北燕皇室的图腾?
查完了发现查不出东西,他才亲自来的。
他来试她。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被他试出来什么,她的棋就不好走了。所以她不能停、不能看、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她得让他觉得——那天只是凑巧。
萧澈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过去。他手里的匕首轻轻转了半圈,墙面上的石屑又落了一层。她从他面前走过去了,连眼神都没偏。
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
一个被关在内宅五年的姑娘,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巷口阴暗处、墙上还有刀划的痕迹。
正常反应是尖叫、绕道、跑。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平平坦坦地走了过去,像他根本不存在。
萧澈把匕首收进鞘里,低低笑了一声。“有意思。”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把拇指上的扳指摘下来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内侧的图腾花纹。
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十二年来从来没有人多看过一眼,更没有人认出它来。
但她认了。
不是凑巧。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沈锦棠回到院子里,关上门。她坐在窗边翻开《南疆风物志》,把白天在巷口见到的人从脑子里暂时拿开。
她把沈锦瑜的手印在心里复刻了一遍——那三道青紫色的掐痕,横着竖着都是刘嬷嬷的指甲。
她把碧桃说的“去年高烧没请大夫”“前年在书院被骂哭了一夜”也都攒着放好了。
周氏还活着。刘嬷嬷还在沈家。定王府的帖子已经递出去了。
她翻了一页书。白氏母蛊,罗家军征南疆时缴获过一枚——在她外祖家的兵器库里,落了十二年的灰。那是她接下来要拿的东西。
至于萧澈——她需要他的北燕卷,但今天不能接他的招。让他自己去琢磨、去查、去猜,等他琢磨得心里发痒、非要弄明白她是谁的时候,她再出手,那本书才拿得稳。
她把书合上,闭上眼。
沈锦瑜吃面的样子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他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粒米,她没帮他擦,因为那是她弟弟在她面前第一次吃得安心。
这笔账她记着。所有账她都记着。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