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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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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踏进院子的时候带了四个婆子。
火把把院墙照得通亮,窗纸上一片跳动的橘色光影。
她推门进来,墨绿缠枝褙子,步摇在火光里晃碎光,身后四个婆子鱼贯而入,堵住了房门和窗户。
“棠姐儿,”周氏脸上挂着笑,“母亲听说你禁足期间不安分,点灯熬夜,特地来瞧瞧。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夜里不睡,传出去像什么话?”
沈锦棠坐在窗边没动。
她看清了周氏进门时眼睛先扫了屋里的摆设——扫了书案上的灯、架上的书、枕边的匣子。
也看清了身后刘嬷嬷的站位——不是堵门,是堵柜子的路。
这是来搜的,从进门那一刻就定了。
“母亲来得正好。”沈锦棠把桌上摊着的账本往前推了推,“锦绣庄的账理出来了,有几笔对不上,正想请母亲过目。”
周氏的目光落在账本上,嘴角的笑没变:“什么账?”
沈锦棠翻开其中一页:“锦绣庄去年亏了二百三十两。赵掌柜供了——采办南绸那笔一百二十两,八十四两进了母亲院里的管事刘嬷嬷手上。门店修葺那笔四十两,三十两送去了城西赌坊,替母亲娘家侄子还了赌债。零零碎碎加起来,大约二百两出头。”
周氏的眼角跳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沈锦棠看见了——像一根针被按进肉里又弹出来。她身后刘嬷嬷的脚退了半步,脚尖朝外,已经不自觉地准备走了。
“棠姐儿说笑了,”周氏的声音冷下来,“赵掌柜的话也能信?”
“赵掌柜的话不能信,那他亲手写的补账呢?”沈锦棠把另一本册子推过去,翻开一页,“这里写清楚了——哪一笔送给了谁、几月几日、经了谁的手。母亲要不要看看?”
周氏低头扫了一眼,飞快地合上了。
她左手拇指抠住帕子往掌心攥了半寸,指节发白。沈锦棠看见了。她没说话,就这么等着,让那半寸的安静在屋里发酵。
刘嬷嬷的脚又退了半步。其余三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出声。
“棠姐儿,”周氏的声音低下来,“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铺子是我母亲嫁妆,理当我打理。我查了,六间铺子里除了锦绣庄的赵掌柜愿意改过,其余五间掌柜都是母亲的人。明日一早我去换人——换谁、怎么换,母亲不必过问。账以后送我院里来,不用再经过母亲了。”
周氏攥帕子的手指紧了紧。
“还有,我弟弟沈锦瑜身边的刘嬷嬷,明日打发走。赵先生也辞了。弟弟的功课我亲自盯着。”
周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冷意沉甸甸的:“棠姐儿长大了,学会跟母亲谈条件了。”
“母亲言重了。我是跟母亲核对账目。母亲把铺子交出来,这本册子留在女儿手里。”
“母亲若不交——女儿明日送到老太太案头去。老太太若问,女儿只能说一句实话。”
周氏的目光在那本册子上停了很久。沈锦棠看见她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动。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恢复了从容:“棠姐儿既然有心打理铺子,母亲不拦着。刘嬷嬷和赵先生的事,你看着办吧。”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拍——沈锦棠听见那一步的急促,没追出去看。
禁足第三日,沈锦棠出了院子。
先去了沈锦瑜的书房。刘嬷嬷不见了,赵先生的桌椅被搬空了,窗台上那盆枯了大半的文竹换了新的。
沈锦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三张写满大字的宣纸——字比前几天工整多了,落笔不哆嗦了。
“姐姐!”他站起来喊她,嗓子亮堂了些,“刘嬷嬷走了!先生说也走了……”
沈锦棠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写得不错。从明日起,每天午后我来教你一个时辰,先把《千字文》背完。”
沈锦瑜用力点头。
沈锦棠转身要走,刚出书房门,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沈锦瑜追到门口,手里攥着一颗用帕子包好的糖,塞进她手里,小声说:“姐姐吃。”
然后他红着脸跑回去了。
沈锦棠低头看掌心里那颗糖——外头包着的帕子边角毛糙的,是她上回给他擦眼泪时留下的那块。她把糖攥紧揣进袖中,没有说话。
出了书房,她让碧桃备车去锦绣庄。
赵掌柜站在柜台后面,三天没睡好,眼下乌青一片。见她进来,腿肚子发软。
沈锦棠把新账本翻了一遍说:“你在这干了五年,铺里门道你熟。账目每月我对一次,你按月报数。做得好,年底多两成红利。”
赵掌柜愣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额头上冒了汗——脑子里转过来了:他补的账已经在周氏那边过了眼,周氏看见他名字那一刻就把他当成叛徒了。他退路断了,今天大姑娘不收他,明天周氏就能把他踢出城去。
他咬咬牙,膝盖一弯跪下去,磕了个头:“大小姐,小的以后就是您的人了。您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往西。”
沈锦棠让他起来,把其余五间铺子的掌柜名单递给他:“这三日内全部换掉。你去找可靠的人顶上,找不到就关了门重新招,别怕花钱。”
赵掌柜双手接了名单。
出了铺子,马车在南市街头停了一下。沈锦棠掀帘子看了一眼街口的铺面——两家关着门,门上贴着“招租”,位置好、人流旺。她心里记下了,打算过两日带碧桃来问问租金。
晚上回到院子,沈锦棠把三本书摊在桌上。
她先从枕下抽出一张白纸,闭眼回忆了片刻,开始落笔。女学考一共四科:经义、策论、诗词、算术。
她列完科目,拿笔在每科下面写了当前差距——经义靠前世听定王和群臣议政的那些底子,够用了。策论需要补时事,她心里有数但还差近三年的实例。诗词本来就会,今晚试着写三首练手就行。算术是死穴,当初在宫里对过户部的账但没正儿八经学过算法,得从头翻一遍。
她把大纲折好压在《周礼》底下。
然后翻出另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锦安行,铺面选址。城南街口那两家关了门的优先,南市人流最旺,开绸缎铺子也好做南北货。西市第二,那边南货铺子集中,人脉好铺。东城第三,但得先观察三天人流动向再定。她在“城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标了个“一”。
碧桃端茶进来看见她对着两张纸写写画画,凑过来瞧了一眼:“姑娘您太忙了,又要管家又要考学还要开铺子……”
“今晚先把这些列完,”沈锦棠没抬头,“明天开始一样一样做。”
三日后,老太太传话让沈锦棠去前厅。
到的时候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帖子。见她进来,把帖子放在桌上,喝了口茶才慢慢开口:“定王府那边……侧妃回府后跟定王提了你。定王传话来,想见见沈家嫡女。”
沈锦棠垂手站着没动。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老太太心里也盘算过了——周氏越来越不听话,铺子的事闹开了,周氏恨她恨得牙痒。
沈崇窝囊靠不住。定王府盯上了沈锦棠,这是沈家搭上王府的一条路子。
她需要一个自己能用的孙女,沈锦棠及笄礼后的表现摆在那,比周氏养的沈锦芙有用得多。
“你想怎么办?”
“老太太,”沈锦棠开口,“孙女想参加今年的女学考。若能考中头名入宫为女官,身份和名声都有了。到时候再见定王,孙女底气也足些。”
老太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孙女从及笄礼那日就像换了个人——会看账、会查人、敢跟继母谈条件,现在还要考女学。
老太太端起茶喝了一口:“还有两个月,你自己准备吧。考不考得上,看你本事。”
沈锦棠屈膝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碧桃从侧门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姑娘!肃国公府那边回信了!”
沈锦棠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锋利得像是用刀刻的:在哪?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没说回不回。
碧桃急了:“姑娘您不回他吗?”
“让他等着。”沈锦棠把窗台上的文竹扶正,“急的又不是我。”
远在两条街外的肃国公府书房里,萧澈盯着桌上一张写了“玉匣。等。”的信纸已经看了一整天。他折起来放进怀里,又抽出来摊平,又折起来放回去。
当晚没怎么睡着,在榻上翻来覆去,半夜坐起来点灯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第二天午后,他的马鬼使神差地绕到了沈家后门那条巷口。他勒住缰绳停了一会儿——后门关着,墙头上蹲了一只猫。
他不知道自己停在这里干什么,又催马走了。走出去半条街才想起来:“……我绕那个路干什么?”
他把那两句话从脑子里甩开,对窗外说:“去查罗家军兵器库,看有没有一只玉匣。里面装了什么。”
“侯爷,北境一来一回最快也得半个月……”
“半个月就半个月。”
他把信纸从怀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沈家那个方向亮起了几点灯火。他看了那灯火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沈锦棠在灯下把女学考的四科大纲又过了一遍,在“算术”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明天去书铺找本算术书先翻着。
她把《盐铁论》翻到勾了页的那几处,把“盐引改革”的条目重新读了一遍,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城南。
窗外起了夜风。她熄了灯,躺下去的时候摸到枕下那颗包着帕子的糖,捏了一下,又放回去。
沈锦瑜明天午后来她院子里学《千字文》。她得把前两句先背熟了,省得教他的时候自己磕巴。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