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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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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天,傍晚的滂沱大雨总是突然而至。
沈锦棠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仰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不过而立之年的女子,面容却苍老似老妪,眉目间沉沉戾气,一双眼睛死水微澜,肖似遗落许久的枯井——流不出泪,却有深不见底的恨意。
太监手捧洁白绢帛立在一旁,语气是不耐烦的催促:“娘娘,请吧。杂家还等着向陛下复命呢。”
沈锦棠的目光落在太监身上,沉默半晌,才慢慢开口:“小李子,本宫当初提拔你的时候,你还是高公公身边的一条狗。”
太监倨傲地微昂起头:“娘娘,今时不同往日。”
“今时不同往日——”沈锦棠突然仰头大笑,笑得撕心裂肺,“好一个今时不同往日!”
一双绣着龙纹的青靴停在她面前。往上,是明黄的袍角。
“看在你跟在朕二十年的份上,朕赐你全尸,谢恩吧。”
沈锦棠慢慢仰起头。二十年前她爱慕定王风华绝代,不顾家人劝阻得偿所愿,将整个沈家和他绑在了一块。
她出谋划策助他定江山,他登基那日立她为后,母仪天下。
皇子叛乱刚平定,明齐根基不稳,邻国虎视眈眈,为了借兵她自愿去秦国做人质五年。
五年后归来,后宫多了一个楣夫人。她在宫中斗了十年,斗到太子被废,斗到沈家满门抄斩。
“为什么?”她艰难地问。
他没有回答。
三尺白绫绕上脖颈的时候,沈锦棠最后看见的,是他怀中那个笑容明艳的女人——她的庶妹沈锦芙。
窒息。
然后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以为死了就是终结。但魂魄没有散。
她在世间飘荡了十二年。
她看着庶妹风风光光嫁给了定王,看着继母周氏以“沈家遗孀”的身份接管了沈家全部家产,看着父亲被继母蛊惑至晚年凄凉,看着定王登基后屠戮忠良。
她还飘去了一个地方——天机阁。禁地中一卷残破的古书封面上三个字:《昭世录》。
她逐页翻过,手指穿过纸张——她是魂体,碰不到任何东西,但字是能看见的。
大周卷记载了一段被抹去的往事:她是先帝废太子的遗孤。
荣安郡主临死前将她托付给沈家抚养,继母周氏为掩盖这个秘密,联手定王将她灭口。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行小字:“北燕卷与大周卷合璧,方可证其身份。单卷独存,死无对证。”
北燕卷?在谁手里?
沈锦棠的魂魄在《昭世录》前站了很久。然后她撞入了一具刚死的新鲜肉身——十五岁的沈家嫡女沈锦棠。
真正的沈锦棠被继母在茶中下了药,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自己的闺房里。
三十五岁的灵魂,回到十五岁的身体。三重记忆叠加——前世二十三年亲身经历,死后十二年旁观视角,沈锦棠本尊十五年的记忆。
她睁开眼。藕荷色纱帐,帐角银线绣着并蒂莲。帐外有人走动,碗盏磕碰轻响。
她看见了床边矮几上的半碗残茶——茶汤早已凉透,碗底浮着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
颜色几乎和瓷壁融为一体,若非她飘荡十二年见识过上百种毒物,根本看不出来。
就是这碗茶。前世沈锦棠喝下去,一盏茶的工夫就没了气息,被二房的下人陈昭“恰好”在池塘边发现,对外称不慎落水。这一石二鸟的毒计,要她的命,还要她的名声。
她的手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账外脚步声响,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姑娘,您醒了?”
沈锦棠抬眼。进来的丫鬟十四五岁年纪,穿半旧青布比甲,端着一碗热粥。她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眼底却有藏不住的红肿——像是刚哭过。
碧桃。
前世碧桃在她死后三个月,被周氏以“偷盗主家财物”为由发卖去了烟花柳巷,当夜就吊死了。
临死前托人传了一句话进沈家,说“姑娘的茶碗里有东西”。那句话到底没递到任何人手上。
沈锦棠看着碧桃,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哭了?”
碧桃一愣,下意识抹了把眼睛:“没、没有。奴婢刚才在院子里迷了眼……”
她说着把粥碗端过来,手腕上两道青紫的指痕从袖口露出来——那是被人掐出来的痕迹。
沈锦棠没问谁掐的,她太清楚了。庄子上七年,继母派去的管事张兰克扣她月钱,下人陈福见她就翻白眼说“克星”。
回府四年,继母以“八字不祥”为由不许她出房门半步,碧桃替她去厨房要饭食,被管事的推在地上踩过手指。
“姑娘,”碧桃把粥碗往前递了递,“今儿是您的及笄礼,老夫人请您去前厅呢。您快吃了粥,奴婢给您梳头……”
沈锦棠的目光落在粥碗上——白粥,米粒沉底,稀得像清水。
碧桃急得眼圈又红了:“奴婢去厨房要了三次,刘嬷嬷说姑娘刚落了水,要清淡饮食……奴婢实在要不来更好的了。”
沈锦棠伸手接过粥碗。她的手指触到碧桃的手背——碧桃一哆嗦,下意识缩了缩,露出袖口下的淤青。
沈锦棠放下粥碗。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中少女不过十五岁年纪,眉目如画——眼底却淬着前世死前才有的寒光。
“更衣。”她说。
碧桃手忙脚乱地替她换上一件藕荷色对襟褙子——这是沈锦棠柜中最好的一件了,洗得发白的料子,袖口还脱了一根线。
沈锦棠自己从箱底翻出母亲荣安郡主留下的一对白玉耳坠戴上。
她没有吃那碗粥。她前世飘荡十二年,什么毒没见过。这碗粥里那层白色粉末和茶碗里的一模一样。
前厅里沈家该到的人都到了。
主位上坐着沈家老太太。下手是继母周氏,一袭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髻上斜簪赤金点翠步摇,笑吟吟地望着她:“棠姐儿来了,快坐。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你父亲特意从军营赶回来的。”
沈崇坐在一旁,面色沉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锦芙在周氏身旁,一身月白绣兰草的对襟褙子,清丽若仙,笑容温婉:“姐姐今日真好看。”
沈锦棠看着这张脸——前世就是这张脸顶替了她嫁给定王。
就是这张脸在她被赐死时依偎在定王怀中笑得明艳。她也笑了:“妹妹今日也好看。”
沈锦芙微微一怔。
“吉时到——”管事嬷嬷高声道,“请小姐上前行及笄礼。”
沈锦棠走到堂中。正要跪下,周氏忽然开口了:“棠姐儿,且慢。你刚落了水,身子虚,先喝碗热汤暖暖胃再行礼也不迟。”
她素手一抬,丫鬟端上一只青瓷碗。汤色清澈,漂着两片党参——热气氤氲,瞧着再寻常不过。
沈锦棠的目光落在那碗汤上。她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认得这碗汤。前世沈锦棠就是在这碗汤之后“发病”的。碗底那层白色粉末,和茶碗里、粥碗里的一模一样。
继母做事滴水不漏,今日及笄礼上若她喝完汤当众倒下,罪名就是“八字克亲之人强行受礼遭天谴”——连下毒都省了。
她抬头看着周氏。周氏笑着,眼角纹路舒展开来,满脸慈爱,仿佛真是怕她冻着饿着的亲娘。
沈锦棠飘荡十二年间见过这张脸太多次了。每次周氏要杀人之前,脸上都是这副“慈母”笑容。
“多谢母亲。”沈锦棠接过碗。
碗沿贴在唇边时,她忽然停住了。
“对了,”她放下碗,目光转向老太太,“老太太,孙女方才在院中醒来,想起了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老太太皱眉。
沈锦棠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她出院子之前让碧桃从她床板底下翻出来的。
前世沈锦棠被幽禁在院中四年,偷偷攒下了一些东西:继母克扣她月钱的账目、二房管事张兰克扣她口粮的记录、以及一张——道士张长生的批命书真迹。
“这是孙女五岁时张道长亲笔所写的批命书,孙女一直收着。”
沈锦棠将纸展开,“上面写着‘此女命格贵重,然需避水养至及笄’。老太太您看清楚了——说的是‘避水养至及笄’,不是‘八字克亲’。”
满堂哗然。
周氏手中茶盏“当”一声磕在桌上:“你胡说什么!当年张道长分明批的是……”
“是什么?”沈锦棠转向她,声音不高不低,“母亲说是什么?是‘克父克母、八岁克兄、十二克弟、十八克夫’对吗?”
“可为什么张道长亲手写的原件,是‘命格贵重、避水养至及笄’?”
她说“原件”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定定看着周氏。周氏的嘴角抽了一下。
满堂寂静。沈崇第一次抬起头,认真看着自己的嫡女。他看到了她眼底的东西——不是怯懦、不是恐慌,是一种平静的、冷冽的笃定。
“来人,”沈锦棠将纸递给老太太,“老太太自可派人比对笔迹。张道长今儿就在府上,老太太问他一句便知。”
张道长正在被请进前厅的路上——他是周氏早就安排好的,打算在及笄礼关键时刻“发难”,以“此女八字克亲强行受礼恐招灭门之祸”为由将她拖下去。
但沈锦棠比他快了一步。
张道长的拂尘刚跨进门槛,沈锦棠已经开口了:“张道长,您来得正好。我且问您——您三年前给城东李员外家批命,说他家宅有邪祟需做法事驱邪,收了五百两银子。事后李夫人病重不治,您说是邪祟反噬。可那邪祟是您自己带进李府的——那晚您与李员外的小妾私通,被她撞破,您才借口‘邪祟入宅’要做法事堵她的嘴。李夫人喝了您给的‘符水’才病重而亡。”
张道长的脸白得像纸,拂尘“啪嗒”掉在地上。
“还有——定安十四年您在临县骗了王寡妇的嫁妆,定安十六年您在……”
“住口!”张道长面如土色,“你、你如何得知……”
沈锦棠如何得知?她死后飘荡十二年,世间于她再无秘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看向周氏:“去查。张道长的笔迹、他这些年的底细——一样一样查。”
周氏的脸白一阵青一阵。沈锦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次是真的。
沈锦棠没有看任何人。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满堂目瞪口呆的沈家族亲。
“对了,”她笑了一下,“我的生辰八字是我母亲荣安郡主亲自定的。郡主乃先帝亲封的嫡女。她的女儿八字克亲——老太太不妨想想,这‘克’的是谁、谁最怕我‘不克’。”
她跨出前厅,初夏的风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三十五年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前世的痴恋、背叛、白绫;十二年的飘荡、天机阁、《昭世录》那句“北燕卷与大周卷合璧方可证其身份”;以及此刻,她第一次亲手改写沈锦棠的结局。
但真正让她的手发抖的,是另一件事。
她重生的这一刻,弟弟沈锦瑜——今年十二岁,正在书院读书。前世沈锦棠被害死后三个月,周氏以“嫡子顽劣不堪”为由将沈锦瑜送去边关充军。十二岁的孩子,从京城走到北境,路上就病了一场。到了边关第二年,凉狄突袭,新兵营被屠了大半。沈锦瑜尸骨无存。
沈锦棠攥紧了拳头。
这一世,她要护住他。她要把沈锦瑜从周氏手里抢回来,要让他读书、习武、好好长大。她还要找到《昭世录》北燕卷,证明自己的身份。还要把定王、沈锦芙、周氏——一个一个,血债血偿。
她走出回廊,拐了个弯。
然后她停住了。
墙头上坐着一个人。少年一袭玄色锦袍,长腿随意搭在墙头,正倚着瓦檐嗑瓜子。他腰间挂着一柄短匕——匕首鞘口有暗红色的痕迹,不像铁锈。
他右手捻着瓜子,左手随意搭在膝头,袖口滑落时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内侧有数道深黑色的经脉凸起,像树根一样盘踞在皮肤之下,时隐时现。
旁边的两个洒扫丫鬟已经跪在了地上。头磕着地面,瑟瑟发抖。
肃国公府的小侯爷——萧澈。
沈锦棠看见了。她看见了那把沾过血的匕首、看见了丫鬟们的反应、看见了他腕骨上那些蛊毒发作前的黑色经脉。
但她最在意的,是他右手拇指上那枚旧玉扳指。骨白色,上雕云纹。
纹路中有个极小的符号——乍看是装饰花纹,但她飘荡十二年,在翻北燕卷时见过一模一样的图案。
北燕皇室的图腾。
她瞳孔猛地一缩。
萧澈注意到了。他手里还在嗑瓜子,目光却从她的瞳孔变化上滑过——她在看见他扳指的那一刻变了脸色。
所有人都怕他是因为他疯,她怕他是因为……她认识这枚扳指?
沈锦棠收了目光,转身走了。
萧澈在墙头愣了一下——就这样?她看见了他沾血的匕首、他手腕上的蛊毒经脉、他旁边跪了一地的丫鬟,还有……她看见了他拇指上的东西。然后她就这样走了?
她把目光收得太快了。快得像是不想让他发现她看见了什么。
萧澈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拇指上的扳指。
母亲的遗物,他从北燕宫变那天戴到现在,十二年没摘过。从来没有人多看过它一眼。
她是第一个。
“有意思。”他翻身下了墙头。
沈锦棠走进自己的院子,关上门。碧桃还在喋喋不休:“姑娘您太厉害了!周氏的脸都绿了……那张道长被拖下去的时候直喊冤枉……”
沈锦棠没听。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北燕卷在萧澈手上。他中了白氏噬心蛊,每月十五发作。
她飘荡十二年游历南疆时,亲眼见过青氏圣女施法解蛊——她看了一遍,记住了。
白氏母蛊,当年罗家军征南疆时缴获过一枚,如今还在她外祖家的兵器库里。青氏命蛊,需要找到青氏后人才拿得到。
她一样一样数完了。
然后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萧澈,你跑不掉的。你身上的蛊毒,我知道怎么解。你手里的北燕卷——我要定了。
她闭上眼。弟弟的哭声、前厅的热闹、墙头那人腕上跳动的黑色经脉、以及他拇指上那枚骨白色的旧玉扳指——所有画面在脑海里交织。
“不到最后一刻,不可自绝生路。”
她睁开眼。
这一世,她要把命——和所有她该拿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攥回手里。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