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第93章 伤与旧伤 周岚被转到 ...

  •   周岚被转到看守所医院的第二天,沈知白以法医身份,申请了对她进行一次全面的伤情检验。

      看守所医院在三楼,走廊里光线昏暗,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潮气。苏砚和沈知白在检查室外等了十分钟,狱警才把周岚带过来。

      周岚穿着一身宽大的看守所服,头发拢在脑后,脸色苍白。她看到苏砚,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里走。

      "周岚。" 苏砚站起来,"这位是沈法医。她想帮你做个身体检查,看看你身上的伤。"

      周岚的目光,落在沈知白身上,又移开,声音很轻:"我没什么伤。"

      "你手腕上有淤痕。" 沈知白说,"还有你姐姐说,你后脑勺挨过一下。这些,都得记录在案。不然,警方只会按 ' 嫌疑人 ' 来处理你的伤。"

      周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检查室里,窗帘拉着,只有一盏白炽灯。

      沈知白让周岚坐在椅子上,先检查外伤 —— 后脑勺的包块、手腕的淤痕,一一拍照、记录、测量。

      "把外套脱了吧。" 沈知白说,"身上可能还有别的伤。"

      周岚的动作,僵了一下。

      她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一粒一粒地解开扣子。

      外套脱下,露出里面的衬衫。衬衫下面,是她的身体。

      苏砚站在一旁,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些淤青 —— 可当周岚解开衬衫,露出腰腹的那一刻,苏砚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那不是一两块淤青。

      那是整片整片的、层层叠叠的、颜色深浅不一的伤痕。

      肋骨两侧,是大片大片的青紫色淤痕,旧的在皮肤下面泛着暗黄,新的还带着紫黑,像是被人反复踹过、踩过。后背上有几道长长的、已经愈合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抽打留下的。小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妊娠纹,旁边,却叠着一块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瘀伤,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沈知白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拿着相机,一张一张地拍,动作很稳,可苏砚注意到,她按快门的手指,微微用着力。

      "这些伤," 沈知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都是什么时候的?"

      周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记得了。"

      "最上面的,暗红色的那块。" 沈知白说,"是最近一周的。怎么来的?"

      "…… 撞的。" 周岚说,"不小心撞到柜子上了。"

      "撞到柜子上,能撞出这么一大块?" 沈知白问。

      周岚没有说话。

      "肋骨。" 沈知白又说,"我摸一下,你忍着。"

      她戴上手套,轻轻按压周岚的肋骨。

      周岚的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骨裂。" 沈知白放下手,声音沉了下来,"至少两处,是旧伤,愈合过,又裂开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岚:"周岚,这些伤,有的已经好几年了。有的,是最近的。你告诉我,这些,都是 ' 不小心 ' 撞的吗?"

      检查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岚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沈法医,您别问了。"

      "这些伤,没人管过我。" 她说,"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反正…… 也没人会看。"

      苏砚站在一旁,看着周岚瘦削的背脊,看着那一片片叠着新旧伤痕的皮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伤痕。

      可眼前这一片 "地层" 似的旧伤新痕,还是让她觉得喉咙发紧。

      十年的婚姻,十年的伤。

      一层叠着一层,像年轮,像地层,像这本该柔软的皮肤,被时间碾成了另一副模样。

      "周岚。" 苏砚放轻声音,"这些伤,是你丈夫打的吗?"

      周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他…… 喝多了会动手。"

      "动手?" 苏砚追问,"打了你多久?"

      "…… 记不清了。" 周岚说,"刚结婚那会儿,不打。后来,生意不好,他压力大,就…… 偶尔。"

      "偶尔?" 沈知白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周岚,你肋骨上的骨裂,是旧伤。这种程度的伤,不是 ' 偶尔 ' 能打出来的。"

      周岚又不说话了。

      她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苏砚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明白 —— 这个女人,被打了很多年,却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她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

      报警,警察会问 "他为什么打你"。

      回娘家,娘家人会说 "夫妻哪有隔夜仇"。

      她只能把这些伤,一层一层,藏进衣服下面,藏进 "他对我挺好的,就是脾气不好" 这句话里。

      "周岚。" 苏砚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我知道你不想说。但这些伤,是你唯一的证据。你丈夫死了,没有人能再打你了。可你要是想证明你不是故意杀他,这些伤,就是你的命。"

      周岚抬起头,看着苏砚。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苏律师……" 她声音发着抖,"他死了,我反而松了一口气。真的。我每天晚上睡着前都在想,他要是死了就好了。我这么想,是不是很恶毒?"

      苏砚看着她,摇了摇头:"不恶毒。你只是怕了。"

      周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沈知白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只是把相机收好,记录完最后一页。

      "周岚。" 沈知白开口,"你身上这些伤,我会如实记录在案。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武器。"

      "还有," 她顿了顿,"你说他死了你松口气 —— 这句话,以后别跟任何人说。包括警察。"

      周岚抬起头,看着沈知白。

      "我这话,不是教你撒谎。" 沈知白说,"是教你 —— 在法律面前,有些话,说出来会害死你。你真正的故事,要留给能听懂的人。"

      周岚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检查结束,周岚被带回监室。

      苏砚和沈知白走出看守所医院,站在门口,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阳光很好,白晃晃地铺在地上。

      可两个人的心情,都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些伤," 苏砚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拍全了吗?"

      "拍全了。" 沈知白说,"肋骨骨裂、陈旧性骨折、大面积的软组织挫伤、还有后腰一道旧刀伤。这些记录,够分量了。"

      "够分量……" 苏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苏砚。" 沈知白看着她,"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打?"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远处,过了很久,才说:"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

      "周岚说,她丈夫喝多了打她。可她丈夫死了,她为什么说 ' 欠他一条命 '?" 苏砚转过头,"一个被打了几年的女人,丈夫死了,她说松口气,又说我欠他一条命。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很矛盾。"

      "你怀疑……"

      "我怀疑,她丈夫的死,跟她说的 ' 记不清 ',之间还藏着别的事。" 苏砚说,"她说她欠他一条命 —— 她欠他什么?"

      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他替她挡过刀。" 沈知白说,"或者,她欠他的,是一条 ' 救命之恩 '。"

      苏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查。" 她说,"查周岚和她丈夫结婚之前的事。"

      "嗯。" 沈知白说,"我去查。"

      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走进正午的阳光里。

      身后,看守所医院的大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那个坐在检查室里、满身伤痕的女人,还在等着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她到底 "欠" 了什么、又到底 "还" 了什么的答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