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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除夕 这一年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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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雪下得格外早。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日就飘了头场,到了除夕前夜,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敌国宫城里的青瓦被雪压成一道白脊线,檐角挂下来的冰凌子又粗又长,入夜后映着廊下的灯火,泛出冷浸浸的琥珀色。
楚晏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她裹着一件旧棉袍,袍领磨出了毛边,是去年萧禾从边境回来时从马背上解下来的。她穿了一整个冬天,肩线宽了一圈,袖口挽了两折才露出指尖。她把下巴缩进领子里,呵出一口白雾,在窗棂上凝成一小片薄霜。
萧禾站在她身后三步。手里端着一碗姜茶,但一直没有递过去。因为她在看雪,她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远到院墙之外、宫城之外、千里之外。他认得这个眼神——每年除夕她都会露出来一次,每年一次,不多不少,像是被她压了三年的东西在这一天松了一小口,允许自己往故国的方向看一眼。
他站了很久,直到碗边开始发凉才往前走了两步:"殿下,姜茶。"她没有回头,伸手接了,捧在手心里暖着,没有喝。雪落在窗棂上,积了一层白,又滑下去,簌簌的响。
她说:"萧禾,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说:"腊月三十,除夕。"
她把姜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大启的除夕,宫里会挂红灯笼。"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小时候,父皇会在御花园里放烟花。满天的金屑落下来,落在湖面上,像碎掉的星星。母后抱着我站在廊下看,她问我说——阿晏,你许个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茶汤,姜丝沉在底,浮上来一小片红枣皮。"我每年许的愿都一样——明年还和父皇母后一起看烟花。然后明年就到了,我还站在那儿,父皇还抱着我,母后还在笑。"她笑了一下,很浅的一下,"后来就不许了。因为许愿没用的。"
萧禾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低头喝完了姜茶,把空碗搁在窗台上。"萧禾。""属下在。""你说我们回得去吗。"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她散着的鬓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看着她的背影——她坐在那里,旧棉袍的领子裹着下巴,肩线比她实际的身量宽出一圈。她说"我们回得去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任何期待,就是问一问。好像她已经不指望答案了,只是想知道他怎么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步,站在她身后一尺的地方。他说:"会的。殿下会回去的。"
她没有回头:"那你呢。""属下跟着殿下。"
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越下越密,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枝丫压了一层白,在夜色里像一尊银铸的雕塑。她说:"你回去以后想干什么。"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属下想给殿下修一个院子。围墙要高,门要厚。院子里种一棵海棠树。殿下说小时候宫里有烟花,属下不会放烟花,但属下会给殿下在廊下挂红灯笼。除夕的时候殿下坐在廊下看雪,属下给殿下端姜茶。"
她听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是说要给我修院子吗。就修这些?"他低头:"属下没什么大本事。""嗯。那就修吧。"她把下巴往衣领里埋得更深了一些,"修高一点。围墙。"
"……是。"
院子里安静了。雪落的声音细碎的、密密麻麻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洒米。她坐着,他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窗户上的霜花又厚了一层,把外面的灯火糊成暖黄的一片。
然后脚步声来了。
急促的、踩在雪里的,咯吱咯吱。萧禾先听见的。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楚晏也听见了。她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慢慢垂下眼。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然后是敲门声,然后是一个尖细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殿下。赵桓殿下请您去北营赴宴。说是北境来的几位将军,除夕夜,想见见大启的公主。"
安静。雪还在下。萧禾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慢慢地攥紧了。楚晏看着窗台上那碗喝空的姜茶,碗沿上凝了一圈褐色的茶渍。她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那圈渍,蹭掉了。然后她站起来。
萧禾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身体还没有恢复。前日的伤——"外面的声音打断了:"赵桓殿下说了,今晚不见也得见。您若是不去……"那人没有说完。但"不去"的后果所有人都清楚。赵桓上次说过"公主不给面子,那就让她的侍卫长去北营马厩里过冬"。北营的马厩,冻死人只需要一夜。
楚晏转过身,看着萧禾。他的拳头攥在身侧,骨节凸出来,白得透光。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属下"刚出来她就打断了他:"你站着。"
她走向门口。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被一把握住了手腕——他的,握着她的。力道很紧,紧到她的腕骨被压得发疼。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头看他的脸。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但眼眶是红的。他说:"殿下。"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极淡的、嘴角动了一下的那种。她说:"你松手。""殿下……""松手。你跟我去,站在外面等。别动。别出声。等我出来。"她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你站外面。我进去。老规矩。"
她说"老规矩"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他想起无数个夜晚,无数个营帐,无数句"回去"。她每一次都走出来,衣襟拢好、脸擦过、腿在抖。每一次。这次也一样。他松开手。她转身,推开院门。披风还在屋里搭着。她没穿。外面传话的人低头哈腰地引路,她跟上去,走出院门的时候雪落在她肩头,薄薄一层白。她单薄的肩上很快被雪覆盖了。
萧禾站着没动。院门敞着,冷风灌进来。他低头看见窗台上那只喝空的姜茶碗——碗底还剩一小块没化的饴糖。他看着她放进来的。她说"等雪停了我再喝第二碗"。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萧禾跨出门去。披风——她没穿。他反身取了,追出去。雪地里她走的脚印浅浅的一串,他踏着她的脚印走。快出宫门的时候他追上了她,把披风从后面披在她肩上。她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有。他替她把披风系带拢好,指尖碰到她锁骨下方那道还没褪尽的勒痕,顿了一瞬。她垂着眼:"系好了。""……是。"她转回头继续走了。
北营的帐幕比往常大了一倍。里面灯烛通明,酒气从帘缝里溢出来,混着烤肉和炭火的气味。赵桓坐在上首,左右两侧坐着四个北境将领,个个虎背熊腰,满脸酒气。楚晏掀帘进去的时候帐内安静了一瞬。赵桓靠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大启的公主来了。除夕夜,本殿想着你一个人也冷清,不如来热闹热闹。"他说"热闹热闹"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领口又滑到腰线,像在估价。
楚晏站在帐中,面不改色。她浅浅行了个礼:"多谢赵桓殿下挂念。"
赵桓把酒盏搁在案上:"诶,大启的规矩——除夕是要守岁的吧。咱们北境也有规矩。除夕夜客人到访,酒要三巡,舞要一支。"他侧头对旁边的将军笑,"你们说是不是。"几个将军哄笑起来。其中一个打量着她,说:"殿下说得是。公主殿下远道而来,咱们得尽尽地主之谊。"另一个接了:"听说公主殿下酒量好得很。"第三个——坐在最末的一个,目光最直,声音最沉:"去年除夕也是公主殿下来的。今年瞧着,比去年又不一样了。"
楚晏站在那里。目光没有躲,也没有笑。她说:"去年除夕,今年除夕,都是殿下抬举。"赵桓笑了一声:"抬举?公主言重了。本殿是觉得——十五岁那会儿你刚来的时候瘦得像一把柴,现在好了,身段出来了。早知如此,前几年该多用些心。"他这话说得慢悠悠的,像在品一道菜的口味,"今日除夕,又是大启的节,公主想必想家了。来,先满上。"
一个侍从端了酒壶和酒盏过来。楚晏接过来,倒了满盏。她端起来,面朝赵桓,一盏饮尽。赵桓看着她的喉结动了一下,笑了:"好。再满。"她又斟了一盏。饮了。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她的面色开始泛白,手指在盏沿上微微攥紧了。
赵桓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呼吸打在她额前碎发上。他伸手,指尖挑起她下颌——她的目光被迫与他平齐。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笑着说:"你十五岁那会儿还会哭会躲。现在不会了。时间当真养人。这张脸比他娘们送来的那几个北境女人都好看。"他说着偏过头,凑近了,声音压低了:"你那个姓萧的侍卫,是不是一直在外边站着。"
楚晏没有回答。赵桓笑了一声:"让他站着吧。听听他主子的动静。今晚除夕,本殿好好招待你。也让大启的公主好好伺候伺候北境的将军——你看看我这几个兄弟。他们从边关回来一趟不容易。"他侧头扫了一眼那四人,"都别闲着。今晚公主殿下,陪各位将军守岁。"他拍了拍她的肩,"你方才喝了几盏?""五盏。""五盏就上脸了。酒量还得练。不过——"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衣领边缘那一截青紫上,那是前日的伤还没褪尽,"你这身子恢复得倒是快。前天还说下不了地呢。"
楚晏没有说话。她把披风从肩上解了下来,叠好,搁在旁边的矮几上。褪了披风之后她里面穿的是一件薄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那道勒痕的上半截。赵桓看了一眼,没说话。有一个将军已经在案边拍着垫子说:"公主殿下,来来来,坐这儿。"另一个人拎了酒壶说:"大启的公主得喝大启的酒——北境还有几坛你们大启的陈酿,专门给你留的。"
楚晏走过去。坐下来的时候雪从她鬓角化成了水珠,顺着耳廓往下淌。她抬手擦了一下,然后端起那人推过来的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泛着光,像是除夕夜宫里的琥珀酒。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甜的。后劲足,暖意从胃里烧上来,烧到眼眶,烧得她眼前泛了一阵潮。对面的人还在说话:"公主殿下,你们大启有什么'守岁'的讲究?"她说:"一家人坐在一起,不睡,等到天明。"那人说:"那不正好——今晚咱们都陪公主坐,坐到天明。"几个人哄笑起来。
赵桓回到上首坐着,翘着腿,看着她。她坐在那些将军中间,一盏一盏地接酒,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不冷不热的笑。她笑的时候嘴角和眼睛是分开的——嘴角在上扬,眼睛是平的。像一个做了太多次的熟练动作,肌肉自己记住了形,忘了该用什么表情。
萧禾站在帐外。雪落在他肩上,厚厚一层,他像一尊石像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他能听见里面的笑声、杯盏声、赵桓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的、一句一句的应答。"是""好的""多谢将军""是"。每一句"是"都像一根针扎进他心口同一个位置。他数着。她说了十三句"是",六句"多谢将军",还有两句"殿下抬举"。她声音一直是平的,但有一回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他听见她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帐幕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光,他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她在笑。笑着仰头喝完了一盏酒。笑着把空盏放回案上。笑着对旁边的将军点头。然后赵桓说了一句什么,几个将军一起笑,笑声大得掀起了帐帘的一角。萧禾看见她垂着头,鬓发散了一缕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抬手把那缕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他认得。她每次进去以后出来之前都会做那个动作——把头发别好,把衣襟拢好,把脸擦干净。那是她告诉自己"我还没碎"的动作。
里面又安静了一瞬。然后萧禾听见赵桓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透出帐外:"说起来——公主殿下,你十五岁那年来的。本殿记得,第一回见你的时候你可倔了,拿碎瓷片抵着脖子说要死。本殿说'你死了有人心疼吗'——你猜怎么着,你手抖了。瓷片掉了。本殿当时想——这姑娘嘴硬,骨头倒不算硬。"他没有压低声音,他是故意说给外面听的。然后是桌椅拖动的声音,走近了,停在离帐门不远的地方。赵桓的声音更清晰了:"你那个侍卫,叫萧什么来着?"没有人答。赵桓笑了一声:"你告诉他,外面雪大,站累了可以蹲着。不用强撑。三年了,每回都站外边,不累啊。"
楚晏没有说话。帐内安静了更长的一瞬。然后萧禾听见她的声音,不大,但稳:"萧禾,你站着。"赵桓笑了一声:"护主。"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了:"不过公主,你这个侍卫,有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就是站塌了门口那块地,里头的事也改不了。"安静。萧禾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顺着颧骨淌下来,他分不清那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里面又热闹起来了,酒盏、笑声。忽然有一句,声音不大,但萧禾听见了——一个将军的声音醉醺醺地问:"今晚是大启的除夕对吧?"楚晏的声音:"是。""那你告诉我,你们大启除夕,公主都干什么?""……看烟花。""烟花?啧啧——你们大启人就是讲究。那你现在想看烟花吗?"她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将军笑了:"想看我给你放——来,把这件脱了,今夜就是烟花。"帐内哄然。
萧禾的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进雪里,一小点一小点的红。他听见布料窸窣的响动。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将军慢些",被酒气淹没了。听见有人打翻了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泼在兽皮上的闷响。然后赵桓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欣赏的口吻:"公主殿下,你比十五岁那会儿懂事多了。那会儿还知道哭,现在哭都不会了。可见人都是能练出来的。本殿把你练出来了,你们大启得谢谢本殿。"没有人接话。只有布料摩擦的声音、男人的喘息、她喉咙里偶尔压不住的一声短促气音。像被剪断了又续上。
萧禾站在帐外,雪已经埋到了他的靴面。他整个人木着,只有攥着的掌心在流血,一滴一滴,在雪地上烫出小小的洞。他想起十年前她在柴房里掰给他那半块馒头的时候,她把馒头递过来,手上有冻疮,红通通的,说"吃吧,吃了就能活了"。他现在想,如果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知道十年后他会站在这里,站在雪地里,听着自己救命恩人在里面被当做一件东西——他还会不会接那半块馒头。他接了的。他当时说"殿下讨饭,属下给殿下端着碗"。他真的端了。端了十年。但碗里有的是别人的酒、别人的笑声、她的"是"和"多谢将军"。他端不住。
里面忽然响了一下重的——有人摔了什么东西,陶器碎了。然后是赵桓的声音:"公主殿下,怎么连盏都端不稳了?……行了行了,就到这吧。除夕夜的烟花放完了——大启的公主,可以回去了。"安静。然后是椅子推动的声响、脚步声、她的声音——轻轻的、稳的、像刚从一场梦里走出来一样:"多谢殿下款待。""诶,谢什么。明年除夕还来。殿下养着你,你总得出点力。"安静。她没有答。然后是帐帘掀开的声音。
萧禾猛地抬头。
她走出来。披风没穿。衣襟拢好了——她永远拢得很好。头发重新别过了,碎发别到耳后,齐整。脸也是干净的。但她的嘴角在抖。极细微的,像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动。她走到他面前,雪落在她的肩上、发上,薄薄一层白。他看着她,掌心还在流血,雪已经把脚印埋了。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攥成拳的手上——指缝里有东西渗出来。她看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是哑的,像是喉咙被什么磨过了一样:"背我。"
他蹲下去。她趴上他的背,双臂绕在他脖颈前面,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伏在他肩头,呼吸打在他的颈侧——是烫的。她说:"走。回去。"他站起来,踏着雪往回走。雪更深了,每一步都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趴在他背上,手垂在他胸前,指尖是冰凉的。她忽然说:"萧禾,你手流血了。""……没事。""你蹲下去的时候我看见的。""……皮外伤。""皮外伤留那么多血。"她没有再说。风雪打在两个人身上,他把步子放稳了一些,怕颠着她。
走了半程,他肩膀开始抖了。没有声音。但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能感觉到。她说:"你肩膀在抖。""……""你别抖。"他吸了一口气,想把肩膀稳住,但吸进去的全是冷的,呼出来的全是温的,呼到一半就散了。她趴在他背上,说:"萧禾。"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你哭了。"他没有回答。她的下巴从他肩窝里抬起来,凑近了他的脸侧——冷风里,她看见他颧骨上有水光。她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水光,凉的。她说:"你哭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她收回手,重新把下巴搁回他肩窝里。然后她说:"别哭。"
他背着她走在雪地里,肩膀还在抖。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句更平,平到近乎透明:"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压着东西,发不出声。她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松松地环在他脖颈前面,像多年前她十岁那年蹲在柴房门口,把最后一口馒头掰成两半递给他。她那时候说"吃吧"。语气也是这样——平的,不像是施恩,像是在说一件"本来就该这样"的事。他现在背着她走在雪里,她在他背上说"别哭"——语气也是平的,不像是安慰,像是在说一件"你哭了我怎么办"的事。
他吸了一口气,又把抖压下去了。继续走。雪还在下。远处有钟声——除夕的子时到了。大启的宫里应该是烟花满天的。金屑落在湖面上,碎成星星。而她趴在他背上,被雪埋了一层白,呼吸打在他颈侧,温热的,烫的,在除夕子时的钟声里,像是某种还活着的东西。她在他背上慢慢闭了眼。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萧禾,明年除夕,我想回去看烟花。"
他背着她走在雪地里,脚步踏得更稳了些。他没有说"会回去的"。他只是在风雪里把背挺直了,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雪落了他满肩,她身上那件旧棉袍也落满了。远远看去像一座移动的雪堆,在除夕夜的钟声里慢慢走着。她趴在他背上,慢慢地、深深地、无声地呼吸。他感觉到她的呼吸从紊乱到平缓,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在那一刻睡着了。
第二天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台上多了一碗姜茶。热的。碗底有一块饴糖,已经化了大半。窗外雪停了。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枝丫上压了厚厚一层雪,但在积雪下面,枯枝的芽点已经鼓起来了。再过三个月,春天会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姜茶是暖的,甜味从碗底泛上来。她低头看见那只碗的釉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摔过的那个。他一直用着,修了又修。她把碗捧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然后搁下。外面有人在扫雪,沙沙的声响从院墙外面传过来。她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萧禾站在廊下,手里拎着扫帚,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上新的伤口——昨晚她自己咬的,新结的痂。她看了一眼那处伤,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扫帚接过来。他说:"殿下……"她说:"你手有伤。我来。"她低头开始扫雪。他站在旁边,看她扫了三下。然后他伸手,把扫帚又拿回去了。他说:"属下手不疼。"她看着他。他低头扫雪。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争。檐角的冰凌子在日光下化成了水滴,吧嗒吧嗒地往下落,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凹坑。天放晴了。除夕过去了。还有明年。还有后年。还有雪、有除夕、有营帐、有"是"和"多谢将军"。但还有姜茶、有饴糖、有他背着她穿过风雪走回来的那条路。她站在廊下,看着他扫雪的背影——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倒的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窗台上那碗姜茶还温着。她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甜的。窗外的雪反射着日光,明晃晃的白。她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搁下,低头看见碗底那道裂纹,像一条蜿蜒的、快要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