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孽种 这一年的夏 ...

  •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又早又烈。才入五月,日头就毒得不像话,蝉声从早到晚地聒噪。楚晏这半个月一直恹恹的,胃口败了,整个人瘦了一圈,腕骨支棱出来。萧禾看在眼里,心里那团阴影越来越大——她上一回这样是去年春天,上上回是前年冬天。他认得那个样子,比她自己更早认得。

      五月初七清晨,楚晏在井台边上漱口,忽然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她直起身,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着井台边上那滩清水里的倒影,看了很久。萧禾站在三步外,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他换了个方子想替她稳住气血,但看着她弯腰干呕的那个角度,他的手已经开始凉了。她转过脸看着他。隔着几步,日光白晃晃地照在两个人中间。她说:"萧禾,过来把脉。"声音是平的。他走过去跪下来,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滑而实的脉象,如珠走盘。他学过这一脉。他记得这一脉。第三回了。他的指腹停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她说:"有了。"

      他跪在日头底下,额头上开始冒汗。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殿下……这一回,跟前两回不一样。"她低头看他:"怎么不一样。"他不敢抬头:"殿下前两回……身子已经伤了。这一回要是再落,恐怕往后……"他说不下去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蝉声把那段空白灌满了。然后她说:"恐怕往后什么。"他哑着嗓子:"恐怕往后……不能再有了。"

      她没有说话。他跪在那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胸腔。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音。她说:"不能有,就不有。"他猛地抬头看她,她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睛是平的,但嘴角那个笑还挂着,像一道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疤。她说:"备药。"

      他跪在原地没有动:"殿下……再想想。""想什么。""殿下才十九。这一回落了,往后就……"他停了,眼眶已经红了。她蹲下来,和他平齐。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这半个月小腹一直下坠,她没说过。她看着他的眼睛:"萧禾,我问你。"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他看着自己,"这东西生出来,姓什么?"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姓赵?"她笑了一下,"姓北境的姓?还是随便姓一个连它爹是谁都搞不清的野姓?"她松了手,站起来,声音忽然高了:"我连它是谁的东西都不知道!你要我生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种!"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声音重新变冷变平:"我这个身子,已经残了。两次堕胎,三年被那些人磋磨,你以为我还能养出一个囫囵的孩子来?我就算拼了命生下来,它也不会是一个健全的东西。"

      她站直了,低头看着他跪在日头底下的样子,忽然声音放轻了:"萧禾,你告诉我——我生它做什么。"他没有回答。喉咙里堵着东西。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药煎好端进来。这一回——你别出去。你在里面守着。"

      他跪在原地,日头晒得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他听到她说"你在里面守着"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前两回他都站在门外,听着她在里面独自熬完。这一回她说"你在里面守着"。他站起来,腿是麻的,走了两步才找回知觉。他去配药。称药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红花、归尾、牛膝、三棱、莪术。每称一味,秤盘就晃一下。药煎好的时候褐色汤汁在罐子里翻滚,苦味漫出来灌了满屋。他端着药碗走回她屋里,跪在床前,双手捧上去。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说:"这一碗喝下去,我这辈子就再也不能有孩子了。"他没有抬头。她端着碗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苦笑的弧度:"本来也不配有。"然后端碗一饮而尽。

      药汤落喉,她靠着床头闭上眼。第一阵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瞬,喉咙里压住了一声闷哼。他跪在床前替她把脉——脉象剧烈波动,像一锅被搅沸了的水。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擦额角的汗,她皮肤是凉的,汗是烫的。他说:"殿下再忍忍。再过一会儿,就出来了。"

      她没有回答,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后背蝴蝶骨顶出来,把中衣撑出两个尖角。她始终没有出声。疼到极致的时候她只是把被褥攥得指节发白,肩膀一直抖。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药劲上来了。她整个人剧烈地发抖,中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她猛地闷哼一声——极短极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样。血腥味从她裙裾下面透出来,混在苦药气里。他说:"殿下,出来了。"

      然后她伸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找他的手。他立刻把空着的手递过去。她攥住了。指甲嵌进他手背的皮肉里,力道极大,冷得像冰。她整个人往下沉了一瞬,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她的呼吸打在他颈侧,短而急促。然后她开口了,气息断断续续地送到他颈窝里:"萧禾……""属下在。""我记住这种疼了。"她的指甲又嵌深了一分,疼钻上来,他没躲。她说:"我要记住。上两回我都没看。这一回我看了——我疼成这样,一声没喊。"她顿了一下,"往后我每次想起来,就记着这一回。"

      他没有说话。他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眼泪已经下来了。她趴在他肩窝里,忽然说:"你哭什么。""……属下没有。""你肩膀在抖。"她说,"第三回了,还哭。"她松开了攥着他手背的指甲,手垂下去,整个人软了一截。她说:"萧禾,我困。""……殿下睡一会儿。属下守着。"她闭了眼,呼吸从急促慢慢平下来,最后均匀了。她昏睡过去。

      他把她轻轻放回枕上,去井边打水,替她擦身、换衣、处理血污。动作比以前更轻更慢,像在碰一件已经碎了三次的东西。他把那团褥子抱出去,在院子里海棠树下挖了第三个坑。他蹲在树根旁边,土一铲一铲盖上去,拍实了。他蹲在那里,没有哭。只是看着那一片翻过的土看了很久。日头从当空落到西斜,他的影子从脚下拖到墙根。他站起来,回去把铁锹放好,把手洗净,走回她屋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还在睡,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他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开,指尖在她眉心停了一瞬。

      深夜。她醒了。

      她醒得很突然,眼睛猛地睁开,瞳孔还没有对焦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萧禾脸上。他的脸在月光里轮廓模糊,嘴唇紧抿。她看着他,目光从涣散慢慢聚拢。然后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太猛,扯到了小腹,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哑,涩,薄:"我几岁。"

      他怔了一瞬:"殿下……十九。"她点了点头。"十九。"她重复了一遍,"我十六岁第一回。十八岁第二回。十九岁第三回。"她说这些的时候像在数别人家的事,声音平平的,"他们说往后不能再生了。"

      他跪下去,跪在床前:"殿下……"她忽然抬头看他。月光从窗格子里切进来,把她的脸劈成明暗两半。她声音忽然变了——像是什么东西从底下翻上来了,烫的,扎的,压不住了的:"萧禾。"

      "在。"

      "我十九岁了。"

      "……是。"

      "我十九岁,不会再有孩子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在抖,但整个人是僵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另一层皮绷住,"我十五岁被赵桓弄了第一回。十六岁怀了,吃了第一碗药。十七岁,十八岁,三年里我被多少人碰过你知道,你每一次都站在外面听着。我十九岁了——"她忽然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拽近。力气不大,他整个人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半尺。她盯着他的眼睛,近到能数出他眼底的血丝:"我这副样子,你还要守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她猛地把他推开,力气大得自己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她喘着气,胸口起伏。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眶是红的,但眼里的东西比泪更烫——她说:"你守着我这个残废,守着我这个被所有人都碰过的、流了三个孩子的、十九岁就不会再有孩子的人。"她的声音从低到高,忽然拔尖了:"你图什么!"

      他跪在原地:"殿下——"

      "你别叫我殿下!"她抄起枕边的空药碗砸在地上——"啪"一声碎了。瓷片四溅,有一片弹到他膝边。她喘着气说:"我不是你殿下。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我的孩子——三个——我连它们是谁的种都搞不清楚。"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粝的,像磨砂纸擦在骨头上,"我给大启丢脸。给父皇丢脸。赵桓说了,他说——'我把你练出来了,大启得谢谢我。'他还说对了。我确实被练出来了。我现在连哭都不会了。"

      她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缩在床角。月光照在她后背上,蝴蝶骨支棱出来,像一只瘦得只剩架子的鸟。她说:"萧禾,你走吧。"第三声了,哑的:"你走吧。你去找个干净的人。别跟我这种脏东西……"她没有说完。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跪在碎瓷片中间。瓷片扎进他的膝盖,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他没有动,就跪在那里,碎瓷片嵌进皮肉里。他说:"殿下赶属下十三次了。属下没有走过一次。"

      她没有抬头。她埋在膝盖里的声音闷闷的,忽然又变成那种笑:"你为什么不走。我什么都没有了。孩子没有了,身体坏了,大启回不去。我连恨都恨不动了。"她的肩膀开始抖,脸还埋在膝盖里,声音断断续续的,"你知道吗,我刚才喝完那碗药,疼的时候我在想——'这回该死了吧。死了就不用再喝下一碗了。'"她的指甲抠进自己的手背,抠出了血丝。"但我没死。我又活了。我又得爬起来,继续坐在这里。"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通红,但始终没有掉泪。她说:"萧禾,你给我配一副药。我不要堕胎的了。我要一副——一副喝了就再也不用醒过来的药。"

      他跪在那里,碎瓷片嵌在膝盖里,血把裤料洇湿了一小片。他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把那层薄薄的东西震碎了:"属下不会给殿下配那种药。"

      她说:"为什么。"

      "因为殿下说过——殿下要回去看烟花。"

      她愣在那里。

      "殿下在大启的除夕,要站在廊下看满天的金屑。"他的声音更轻了,"属下答应过,要给殿下修院子、种海棠、挂红灯笼。殿下还没有回去。所以属下不会给殿下配那种药。"

      她看着他。他跪在碎瓷片上,膝盖在渗血,眼眶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他的膝盖上那一片正在扩大的深色湿痕,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你膝盖怎么了",但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膝盖上移开,移到自己手背上那几道自己抠出来的血痕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过了很久,她靠回墙上,闭了眼。说了一句话,比刚才轻了,比刚才短了:"萧禾,明天海棠该浇水了。"他说:"……是。"她侧躺下去,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

      他没有动。碎瓷片还扎在膝盖里。他伸手把膝盖上最大的一片瓷片拔出来,血涌了一下。他握着那片碎瓷——碗沿上还残留着褐色药渍,在月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把那片瓷片放回地上,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了。他走到院子里。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树根底下的土今天刚翻过,还松着。他在树旁边坐下来,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月亮。膝盖的血慢慢渗出来,把裤料染湿了一片,他没有管。屋里很静。过了很久,里面传出一声轻轻的翻身动静。他没有进去。但他在风里闭了一下眼。明天要浇水。她说明天要浇水,就说明天还有明天。

      他坐在海棠树下,月亮爬到中天。树根底下三尺,埋了三团灰烬。叶子沙沙地响,像在替他守着什么不能出声的东西。屋里的人睡着了。他也闭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孽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