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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树下 她又睡着了 ...

  •   她又睡着了。

      萧禾从她屋里退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他手里端着半盆温水——水已经凉了,里面浮着淡淡的血色。他走到后院的墙角,把水泼了。水渗进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痕。他把盆搁在井台边上,蹲下来洗手。指缝里药膏的气味洗不干净,黏在皮肤纹路里,像某种记号。

      他洗完了,没有站起来。蹲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渍慢慢变浅、变干。她今天后背那道划痕比昨天淡了一些。腰侧的青紫还是那片颜色,过了今夜应该开始散黄了。锁骨下面那道勒痕上了药之后没有肿起来,应该不会留疤。她腿上还有几处旧伤——去年冬天冻出来的疤,泛白的一小片,像落了雪没化。他记得每一道。从哪来的、什么时候伤的、用什么药敷过、几天能好。她可能自己都记不清了。他记得。

      他蹲了一会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很轻,没回头也知道是她。

      楚晏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她披了件外衫,头发没梳,散着。站在晨光里,影子斜斜地拖在他脚边。她说:"水泼了?"他低头:"是。""盆洗了?""洗了。""手也洗了?""……洗了。"

      她没再说话。他看着地上她影子的轮廓,修长的,瘦的,肩线薄得像纸。风吹过来的时候那团影子晃了一下。他说:"殿下起早了。""睡不着。"她说,"做噩梦了。"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她。她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的伤结了薄薄一层痂。她看着他,忽然说:"我梦见那棵树死了。"他怔了一瞬。她说:"我梦见春天到了。那棵树没发芽。我蹲在树底下挖,挖出来两团灰。糊了。看不清是什么了。"她说完这截话,没有动。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泪,只是空的。像是醒了很久但还没从梦里完全出来。

      他说:"那棵树不会死。去年春天属下给它修过根了。"

      她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修的根。""殿下睡着的时候。""……你半夜挖树根?""白天殿下会看见。""所以你半夜挖。"她顿了一下,"你不睡觉?""……属下不用睡那么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整个人笼在淡金色的光里,散着的头发边缘泛着毛茸茸的光。她说:"萧禾,你帮我擦身多少次了。"他低下头:"记不清。""你替我换过几次药。""……记不清。""我进去那种营帐多少次了,你数过没有。""没有。"

      她忽然说:"我数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她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那棵海棠树上:"四十七次。加上昨晚是四十八次。我数过。"她转回来看他,"你送了我四十八次。接了我四十八次。擦了四十八次身。换了四十八次药。你哭了多少次。"他没有回答。她替他答了:"四十八次。你每次哭我都能感觉到。你背我回去的时候,我趴在你背上,你肩膀在抖,我胸口能感觉到。你跪在床沿给我上药的时候,你肩膀也在抖。你坐在门外没有声音地哭的时候——风吹到门缝里,气味是咸的。我知道。"

      她说完这段话,顿了一下。看着他,眼底有一层极薄的东西,但没有掉下来。她继续说:"你第一次给我擦身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在抖。你手碰到我后背的时候,你缩回去了。你缩了三次。然后你把手贴上来。你一边涂药一边掉眼泪。眼泪滴在我背上,热的。我没说。你大概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一步。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药膏的气味,凉的。她说:"你第一次熬堕胎药那天,你在药铺门口站了很久才进去。我看见了。我那天其实没有呕吐,我是装吐的。我想看看你发现我有了的时候,你是什么表情。你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比我这个有孩子的人还白。你去配药,回来煎药,端给我。你跪在那里捧着一碗要杀掉一个东西的药,你哭了。你不知道吧。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看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面色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每次停顿时喉咙都会动一下。他在她面前站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看着他,又说:"你每次埋完那两团东西回屋的时候,进门之前都会在院子里站一下。我知道你在外面站。我知道你在擦脸。你不想让我看见你眼睛红。但你每次进来的时候睫毛都是湿的。你以为我看不见?我看得见。"

      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很轻的、像是气被挤出来的声音。他说:"殿下,别说了。"声音是哑的,砂纸磨过一样。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停。她说:"我为什么恨。你知道我为什么恨。我恨他们。恨我爹。恨那个把我送出去的国家。但我最恨的——是那两碗药你端给我的时候,你哭成那样,我竟然没有拦你。我没有说'不喝了'。我喝下去了。我每一次都喝了。你端给我,我就喝了。因为我恨那些东西在我的身体里。但我也恨我喝了。恨我喝了之后你哭得更厉害。你烧那些东西的时候蹲在树底下缩成一团在抖。我站在廊下全都看见了。我看见了,没有走过去。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你抖。我那时候想的是——'萧禾比我更难受。他比我更难受,他还在替我难受。'"

      她说完这段话,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更久的沉默。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拖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平了一些,像那层薄冰下面压着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

      "你记得我十五岁那年冬天吗。"

      萧禾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远处那棵海棠树,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你被调走了。边境。三个月。你走之前跪在我面前说'三年,最多三年,拼了命回来'。我说不用回来。你走了。你走了以后……"她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继续说,"赵桓来了。第一回我用碎瓷片抵着脖子。他说'你死了有人心疼你吗'。瓷片掉了。第二回我挣扎了。没用。第三回我就不挣扎了。那三个月里,我不知道多少次。我不数了。你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角,你跪在我脚边,我抄起药碗砸在你额角上。你眉骨淌血,跪在碎瓷片上,膝盖扎穿了。我骂你。我打你。我让你走。我说——"

      她转回身,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我说,'你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今日之辱只是开端,往后苦难只会更多。你走吧。'"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站着,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她说:"你记得你是怎么回的吗。"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哑得几乎听不见:"属下说……殿下赶属下一千次,属下跪一千零一次。""你跪在碎瓷片上说的。膝盖下面全是血。你跪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你膝盖上的伤口和瓷片黏在一起,撕下来整块皮都没了。我看见了。我把脸转向墙,什么都没说。"

      她又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砸你吗。"

      他没有回答。

      "因为我在那三个月里,每次赵桓来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你在,你是不是会冲进来。如果你冲进来,你会死。如果你不冲进来,你会站在外面听。像现在一样。"她看着他,目光终于有了一丝东西——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的,"你走了三个月,我就想了三个月。然后你回来了。你跪在我面前。我砸了你。我让你走。我不是真的让你走。我是怕你留下来,我会一直等你救我。而如果有一天你救不了我了——那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轻微地发抖。她说:"你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哭了一整夜。没出声。你不知道。你跪在碎瓷片上一整夜,以为我不出声是因为睡着了。我没有睡着。我面朝墙,眼泪把枕头湿透了。我告诉自己——不要靠他。不要等。他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他走了三个月你就成这样了。如果他死了呢。"

      她抬起眼看他:"你死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所以我赶你走。"

      他站在那里,眼泪已经下来了。无声的。他没有抬手擦。她说:"你被我赶了那么多次。从十岁到十八岁,八年了。你数过吗。"他的喉咙动了动:"……十三次。""你数了。""嗯。"

      她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像笑,更像某种被扯了一下的弧度:"你记性这么好。我赶了你十三次。你退了零次。"她说,"你知道我每次赶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她替他答了:"我在想——'这次他真的会走了吧。'我每次都在想。但你每次都没走。所以你每次不走的时候,我都恨你。恨你不走,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一点指望。也恨我自己——因为我知道,你要是有一天真的走了,我会碎的。"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着他。晨光里她的眼眶是红的,始终没有掉泪。他就站在她面前两步,泪水糊了满脸。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中间是八年、十三次驱赶、两碗堕胎药、四十八次营帐、无数个他在门外无声哭到天亮的夜晚。

      她说:"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我。"她吸了一口气,"我是让你知道——那棵树底下埋了什么,我都知道。你哭了几次,我都知道。你半夜起来修枝挖根,我都知道。所以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我不是不知道。"

      她伸手——落在他脸上,拇指揩了一下他颧骨上的泪。凉的。她擦了一下就收回了手,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湿,说:"你把眼泪擦干净。然后去磨剪子。今天修枝。树长得太乱了。"

      他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萧禾。""属下在。""那棵树底下埋了两团。我每年春天给树浇水的时候都想着——它们是不是在下面长成树根了。是不是从枝头开出来了。"她转回头,看着远处那棵树,"所以它每年都开很多花。你修枝的时候别把它修死了。"

      她走了。他站在原地。晨光从东边洒过来,那棵海棠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他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自己刚才擦过眼泪的那只手——掌心里全是水,分不清是泪还是井水。他低头看着掌心,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十五岁那年冬天,他赶回来推开门,她坐在床角,眼神是空的。他跪着往前挪,她抄起药碗砸他。碗碎了。瓷片扎进他膝盖。他跪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上那块肉和碎瓷片黏在一起,他用手撕下来,整块皮肉翻着白,血往下淌。她面朝墙躺着,没回头。

      但他后来去处理伤口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卷白布。他出去打水的时候她放的。她始终没有说那卷布是她放的。他也始终没有问。

      他蹲下去,把掌心按在地上。眼泪滴进土里。没有声音。风把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天亮透了。今天要修枝。明天还要换药。后天可能还会有人传话"北境将军要见公主"。他还会送她去。还会接她回来。还会替她擦身上药。那棵海棠树还会在春天开花。他还会在那些深夜里坐在门外,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抖。

      但天亮以后,她还是会端一碗温水出来放在他手边,水里放一小块饴糖。她什么时候学会往水里放糖的?大概是第一次她发现他哭不出声的时候。大概是那卷白布放在床头柜上的第二天。大概是某个她没说"你走吧"的清晨。他记不清了。但每次含住那块糖的时候,甜味从舌尖漫到喉咙,热烫的,像是用疼痛熬出来的东西,入口的时候化了。

      他站起来。去井边洗了脸。凉水泼在脸上把泪痕冲干净了。他低头看着水面映出来的自己——眼眶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工具房。拿剪子。磨刀石。修枝。

      路过她窗户的时候他停了一瞬。窗开着。里面她坐在床沿,正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青紫。她抬手,用拇指按压了一下那块颜色,皱了皱眉。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窗外站着的他。两个人隔着一扇窗对视了一瞬。她说:"剪子磨了没。"他说:"……还没。"她说:"磨了再修。钝剪子剪了枝,来年长得不好。"他说:"是。"她低头继续看手腕上的伤。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井台边上坐下。把剪刃贴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推。声音沙沙的,规律的。他磨了很久。磨到刀刃泛出青光。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那棵海棠树。春末夏初,枝头已经结了细小的花苞。他举起剪子,对准那些疯长出来的乱枝——咔。一枝断了。咔。又一枝。剪下来的枝条落在脚边,带着嫩绿的叶子。他低头看了看,把那些枝条拢到一处,搁在树根旁边。明年这些断口会愈合,长出更齐整的新枝。

      风又吹过来。满院的药味和晨光混在一起。她窗边那盆他昨夜用过的温水还晾在台阶上。水里那一点点血色已经淡了,看不出来了。他蹲在树底下,把剪下来的枝条一根一根理好。手指碰到泥土的时候——树根旁边那一圈土是松的。他埋过东西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手指陷进土里,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他拨开土,看见半截陶片——是那碗堕胎药的碗。他摔了以后埋在这里的。碎了,但没碎干净。边缘还留着深褐色的药渍。他把那半截陶片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粗糙的陶坯,沾着泥。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陶片放了回去。重新把土盖上。按了按。站起来。继续修枝。剪子一下一下地剪着乱枝,刀刃泛着青光。断口整齐,来年会长得好。太阳升高了,把她窗台的影子缩短了。他把剪下来的最后一根枝条收拢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窗边那碗水已经晾干了。碗底剩了一小块饴糖的痕迹,黏着,浅黄色的。他看了一眼,没碰。转身走了。

      今天还要换药。他记住了。明天也还要。

      那棵树今年会开很多花。他记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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