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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帐外 夜风裹着脂 ...

  •   夜风裹着脂粉气和酒臭灌过来的时候,萧禾正坐在营帐侧边的石头上。

      他把脸埋进双掌之间,整个人的脊背弯成一张弓。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喉咙里压着所有东西——哭声、喊声、刀柄在掌心里被攥出的咯吱声。他全压着,压进胸腔里,压成一种闷闷的、看不见的颤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始终没有抬头。

      帐幕上灯影绰绰。有人影晃过来,又晃过去。

      里面是三个北境副将的声音。灌了酒的,粗嘎的,混着杯盏碰撞的脆响。萧禾听见其中一个人说:"公主殿下再喝一杯。"另一个人接:"别躲呀殿下。"第三个笑了一声,声音沉,然后是一声布帛撕裂的刺啦。

      萧禾把十根手指嵌进自己的头发里,攥紧了。头皮被扯得发麻,他让这个疼压住别的。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短促的、闷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回了喉咙里的一声。只一声。后面就没了。他太熟悉她了。她第一次被推进营帐的时候会哭会喊会骂人,第二次会挣扎会推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到后来她就不出声了。不是不疼了。是她把"喊"那部分掐死了,因为喊了也没用,只会让里面的人更兴奋,只会让外面的人更难熬。

      萧禾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在抖——攥着头发,指节发白,抖得整条手臂都在颤。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吸进去的全是沙土和夜风,呼出来的全是热烫的、憋了太久的、不敢出声的气。

      里面忽然静了一瞬。然后是她摔到地上的闷响,然后是那些男人的笑。更响了。一个说"小公主脾气还挺大",另一个说"将军你看看这脖子",第三个说"别急别急慢慢来"。布料又被扯了一下。

      萧禾把额头从膝盖上抬起来,仰头看着天。天上什么都没有,黑沉沉的,连一颗星都看不见。他张着嘴,无声地吸气,吸了三口,又闭上。肩膀还在抖。他抬手掐住自己另一只手的虎口,掐得指甲陷进皮肉——疼钻上来,他把那股疼咬住,让视线重新聚焦。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第四十几次?五十几次?重叠的夜晚太多,那些营帐里的灯影在记忆里叠成一团分不清。他只记得每一次她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抖、衣襟都是拢好的、脸都是擦过的。她从来不哭。她走到他面前,看他一眼,然后说"回去"。他每次都说"是"。每一次。他送她进去,接她出来,背她回屋,替她擦身上药,然后一个人在门外坐到天亮。像今天晚上一样。像过去三年里数不清的夜晚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更残忍的事。比听她在里面被人欺辱更残忍的。他想起那碗药。

      那碗药是他亲手熬的。第一回。她十六岁那年春天。

      那天早上她吐了。他给她把脉的时候手僵了——滑脉。他抬起头看她,她的表情从茫然到明白只用了两息。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萧禾,去配药。"

      他跪下去:"殿下……配药伤身……"她打断他:"配。"

      他去了。药铺掌柜问他"给什么人用",他说"家中有妾室"。掌柜递给他一包药材,叮嘱"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服,落胎后卧养七日"。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是稳的。回屋把药材摊开在案上,一味一味认过去——红花、归尾、牛膝、三棱、莪术。每认一味他的手就多抖一分。他把所有药扔进药罐里煎,火候控制得精准,她说过"要快要利索",他不敢让她多受一刻罪。药煎好了,褐色的一碗,苦味满屋子都是。他端到她面前,跪下来,双手捧着。她接过去看了一眼那碗药,然后抬头看着他的脸。她说:"你哭什么。"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真的,湿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他赶紧低头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她端着那碗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药喝了。一口饮尽。没有皱眉。

      她喝完药把碗递还给他:"多久。"他哑着嗓子:"……一个时辰。"她靠在床头闭上眼:"你出去。好了我叫你。"他站起来退到门外。站在门口。一个时辰里他听见里面的动静——先是沉默,然后是压抑的闷哼,然后是床板被攥紧的吱呀声,然后是一声很短的气音。他站在门外,把额头抵上门框,整个人无声地抖。喉咙里堵得发胀,他张着嘴吸气,吸进去的全是眼泪和鼻涕,他不敢出声。他不能出声。她说过"你出去",出去了就不能让她听见。

      一个时辰到了,她叫他。他推门进去。她坐在床沿,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破了,血凝在下唇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腿间——褐色的血已经浸透了褥子,里面混着一小团暗红色的东西。她看着那团东西,没有碰。她说:"萧禾,收拾了。"

      他跪过去。手在抖,抖得不像话。他把褥子卷起来,把那团东西裹进去,抱在怀里。温热的。残温。隔着布料渗在他胸口的位置,像一小团还暖着的、刚刚死掉的东西。他抱着那团褥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它疼不疼。"

      他背对着她站着,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说:"……它不疼。"声音是劈的。

      她没有再说话。他出去,在后院把褥子烧了。火舌卷上来,布帛焦黑、蜷缩、化成灰。他蹲在火堆旁边看着,看着那团东西在火里消失。他没有哭出声。他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抖了很久。火灭了以后他把灰烬埋进海棠树下。

      第二天他照常端药进门。她没有问他昨晚去了哪,他也没有说。但他后来每次经过那棵海棠树的时候脚步都会慢一瞬。那棵树第二年春天开了花,粉白粉白的,他不知道那些花是不是从那团灰烬里长出来的。

      第二回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十八岁春天,又是滑脉。她自己把了脉,去药柜里翻出了上次剩下的药材,递给他:"煎了。"他说:"殿下……"她说:"煎。"他煎了。端过去的时候她正在窗边看那棵海棠。她接过药碗没有看他,一口喝完,把碗搁在窗台上,继续看花。一个时辰后她自己去处理的——他跪着要帮忙,她一把推开,说"别碰我"。他自己处理了那团褥子。烧了。埋在同一棵海棠树下。那天晚上他坐在那棵海棠下面,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没有声音。哭不出声的人都是这样——全身都在用力地无声颤着。

      那天晚上她夜里出来喝水,看见他坐在树下。她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她没有蹲下来。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男人缩成一团抖得像个孩子。她说:"萧禾。"他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要出血。她看着他,面色很平。然后她蹲下来,伸手——在他的头顶上停了一瞬——落下去。很轻地按了一下。她说:"下次别坐在树底下哭。虫子多。"

      他愣在那里。她已经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说:"明天海棠该浇水了。"然后进屋了。他坐在树底下,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动了一下——像是个笑,又不像。那个"虫子多"是她这辈子对他说过最像关心的话。他后来确实不在树底下哭了。他换到廊下哭。廊下有屋顶,没有虫子。而且离她的门近一点。近了两步。

      帐幕里的笑声又高了一截。萧禾从回忆里被拽回现实。夜风更冷了,灌进领口里,他打了个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被掐出来的印子还在,青紫的,一圈。他松开手,十根手指活动了一下,攥得太久了,关节咯咯响。

      里面忽然传来一声碎裂的脆响——像是陶器砸在地上碎了。然后是男人的骂声,然后是她被拽起来的动静,然后是她喉咙里压不住的一声"别"。

      萧禾整个人僵住了。他听着那个"别"字在空气里散去。她已经很久不喊了。她是真的疼到没忍住才会发出声音。他站起来——膝盖弯得久了,差点跪回去。他扶着身后的石头站直,面朝帐幕。里面人影晃动,灯光忽明忽暗。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白得透明。

      但他没有拔。他站了一会儿,慢慢把刀柄上的手松开了。她说过——"你忍着。你忍着我就还能活。你忍不住我就真的死了。"她把"活"字压在他身上。他要是拔刀冲进去,她就白忍了。白忍了三年。白忍了几十次。白忍了那两碗堕胎药,两团埋在树下的灰烬。他不能。他慢慢退回去,坐回石头上。把脸重新埋进掌心里。肩膀又开始抖。

      里面动静还在继续。他听着。数着。他数到第七声闷响的时候把耳朵压在了自己手背上。隔着一层皮肉,声音闷了一些。但他还是能听见。他什么都能听见。

      他想起上一次她出来的时候——腿在抖,衣襟拢好了,嘴角破了皮,自己咬的。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说"回去"。他把她背回去。那晚替他上药的时候她忽然说:"萧禾,明天海棠该施肥了。"他说"是"。她又说:"我去年春天看见树底下有褐色的灰。是你埋的吗。"他跪在床沿,手顿了一瞬。他说"……是"。她没有再说话。涂完了,她躺下去,背对着他,说"你出去吧"。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棵树每年都开花。挺好看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但他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那棵树每年都开花。两团灰烬。她知道的。她从来都知道他在树下埋了什么。她从来没让他把那两团东西扔掉——她让他埋在树底下。每年春天花开了,粉白粉白的。

      帐幕里忽然静了。很静。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响,男人的脚步声,骂骂咧咧的嘟囔。然后是门帘掀开。萧禾猛地抬头。

      她走出来。楚晏走出来。

      衣襟拢好的。脸擦过了。头发重新别过,但有一缕散在耳侧没别住。嘴角破了,她自己咬的。走路的时候腿在抖。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他坐在石头上,满脸泪痕,眼眶血红,头发被他扯得乱七八糟。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伸手——落在他头顶。像那次在海棠树底下一样。很轻地按了一下。她说:"回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是劈的:"……是。"

      他站起来。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夜路很长,风沙打在脸上。走了半程她忽然停住:"萧禾。""在。""你刚才在外面。听见我喊了。""……听见了。""就一声。"她的声音很轻,"后来没喊了。""……是。""你为什么没进来。"他背对着她站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殿下说让萧禾忍着。萧禾忍着。"

      身后沉默。风把她碎发吹起来又落下。过了一会儿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那棵树。今年开得很好。""……是。""明天给它修修枝。"她说,"长得太乱了。"

      他说:"……是。"

      她继续走了。他跟在后面。三步。她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但他看见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在抖。他看见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她的后脑勺——头顶那个他刚才碰过的位置。他垂下眼,把步子跟得稳了些。

      回到屋里,她坐在床沿开始解衣襟。手抖得厉害,解了几下没解开。萧禾跪在她面前,低着头伸出手:"殿下,让萧禾来。"她没有说话。松了手。

      他替她解开。锁骨下面一道新的红痕——从左肩拉到右锁骨窝,像是被什么硬物勒出来的。肩膀上有指印,青紫的,五个指头清清楚楚。腰侧一大片淤青,紫黑混着青黄,旧伤叠新伤。他低着头处理这些的时候动作熟练——因为他做过太多次了。他知道哪个位置要轻、哪个位置要重按、哪种伤要敷凉药、哪种伤不能碰。他把药涂上去的时候她侧过身让他涂后背。背上有一道浅的划痕,像是碎陶片蹭的。他涂得极轻。

      全程没有说话。涂完了,她穿好里衣,侧躺下去,背对着他。他说:"殿下,萧禾出去了。""嗯。"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忽然开口:"萧禾。"

      他停住。

      "你手上有药味。"她说,"你帮我擦了几年了。我闻得出来。你今天涂的跟上次的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新药膏的淡青色。他说:"上次的药性偏凉,这次加了止血的。殿下腰侧青紫是新的,不能只用凉药。"

      她沉默了一会儿。被子底下传来她的声音:"你记性这么好。""……殿下的伤,萧禾都记得。"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记得你第一次给我上药的时候手抖得比我还厉害。"他没有说话。"现在不抖了。"她的声音很轻,"做了多少次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声音哑了:"……记不清了。"

      "你也记不清我进了多少次那种营帐。"

      "……是。"

      "那棵树底下埋了两团。"她说,"你烧的。埋的。我看见了。""……是。""你每次去埋的时候,哭了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白得透明。

      她也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天修枝。你修。""是。"

      他推门出去了。靠在门外的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因为她在里面。她会听见。他压着自己的喉咙,把那些东西全都压回胸腔里,压得胸口胀痛。泪水把衣襟洇湿了一片,热烫的,然后被夜风吹凉了。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里面灯灭了。他没有走。天亮的时候她会开门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靠在墙上睡着了。脸上有干了的泪痕。她还是会端一碗温水放在他手边,水里放一小块饴糖。她还是会做完这些就站起来走了,不叫醒他。他醒过来还是会看见那碗水,还是会看见碗底那块没化的糖。

      他每次都会喝到见底,把最后那块糖含在嘴里。很甜。甜得让他喉咙发酸。他蹲在廊下捧着空碗——那个碗和她屋里用的是一个套的,釉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摔过一回,他没舍得扔。他每天用它喝水。每天都能看见那道裂纹。一道裂痕,他看了三年。

      他没有告诉过她那只碗还在。她也没有问过。有些东西不必说。就像他不说她每次从营帐出来袖口都攥出了褶子,她不说他每次坐在门外肩膀抖到了天亮。就像她不说那棵海棠树底下埋了什么,他不说那些花开得特别好。

      天快亮了。远处的天际泛起一线青白。他靠在墙上,把空碗搁在手边。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天亮以后还有别的事——她身上那些伤明天还要换药。营帐那边赵桓下回还是会来人。海棠枝明天要修。也许明年春天还会开新的花。

      他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淌进耳朵里,凉的。他没擦。

      天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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