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鬼渊边月》折芦渡

6、暗流涌动 深夜，天枢

　　深夜，天枢阁外门弟子的厢房内，沈渡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白天那一战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墨鳞蛟那一尾巴扫断了他两根肋骨，震伤了肺腑，若不是花小小那颗丹药吊住了伤势，他现在恐怕连坐都坐不起来。他运转灵力，一遍遍冲刷着受损的经脉，将淤血一点点逼出体外。

　　赵元朗已经睡熟了，鼾声如雷。隔壁床铺的夜枭也不知何时回来的，此刻正抱着他那柄重剑靠在墙角，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沈渡睁开眼，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白天在幽篁林中发现的那些符文，以及江鹤吟指缝间的朱砂痕迹，像两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他有一种直觉——今晚一定会发生什么。

　　他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屋檐上。

　　沈渡立刻屏住呼吸，手指悄无声地握住枕边的铁剑。

　　又是一声响动——这次是从窗户的方向传来的。一根细如发丝的银色丝线从窗缝中探入，轻轻拨开了窗栓。

　　沈渡没有动。他想看看来人到底想干什么。

　　窗户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从缝隙中闪了进来，落地无声，动作敏捷得如同一只夜行的猫。那黑影进屋后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环顾了一圈，确认屋内的三个人都“睡着”了，然后才轻手轻脚地向沈渡的床铺走来。

　　沈渡握紧了剑柄，准备在对方靠近的那一刻暴起发难。

　　但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忽然从房梁上落下，悄无声息地落在那黑影身后——那身影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上有一撮火焰般的红毛。

　　是那只小白狐。

　　小白狐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黑影的脚踝。

　　那黑影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一只狐狸埋伏在房梁上，吃痛之下发出一声闷哼，身形一个趔趄。就在这个瞬间，沈渡动了——他从床上一跃而起，铁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取黑影的咽喉。

　　那黑影的反应也极快，在被小白狐咬住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应对。他身形一矮，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了沈渡的剑锋，同时反手一挥，一道寒芒射向沈渡的面门。

　　沈渡侧头避开，那道寒芒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墙壁上，赫然是一枚三寸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淬了毒。

　　“你是谁派来的？”沈渡横剑在前，冷冷问道。

　　那黑影没有回答，而是猛地一抖腿，将小白狐甩开，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朝沈渡扑了过来。两人在狭窄的厢房中交手数个回合，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沈渡虽然修为不如对方，但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和精妙的剑法，竟与那黑影斗了个旗鼓相当。然而他毕竟有伤在身，十几个回合之后，胸口的伤势开始隐隐作痛，动作也慢了一分。

　　那黑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短刃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向沈渡的肋下——正是他受伤的位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重的剑风从侧面呼啸而来，直接将那黑影连人带刀砸飞出去，撞碎了木质的窗户，摔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夜枭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中握着那柄比人还高的重剑，面无表情地站在沈渡身旁。他的出手时机精准无比，力道更是惊人——那黑影被砸飞出去后，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吐出了一口鲜血。

　　“别让他跑了！”沈渡喊道。

　　然而那黑影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的圆球，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一团浓密的黑烟炸开，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等到烟雾散去，那黑影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地上一摊血迹和几片破碎的黑色布料。

　　沈渡追到院子里，四下张望，夜色茫茫，哪里还有那刺客的影子。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

　　小白狐从屋里跑出来，跳到沈渡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慰他。沈渡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心中却沉甸甸的。

　　这个刺客来得太蹊跷了。

　　白天他才在幽篁林中发现了符文的秘密，晚上就有人来刺杀他——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监视他，而且不希望他继续查下去。

　　更可怕的是，这个刺客能够准确找到他的住处，说明对方对天枢阁的内部布局非常熟悉。要么是天枢阁内部的人，要么是有内应。

　　赵元朗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来杀我。”沈渡简短地回答。

　　“什么？！”赵元朗顿时清醒了，瞪大眼睛，“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天枢阁的地盘上行刺？！”

　　“不知道，让他跑了。”沈渡摇了摇头，“不过没关系，他受了伤，跑不远。”

　　夜枭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那枚淬毒的银针，递到沈渡面前。沈渡接过银针，对着月光仔细端详——银针的做工非常精细，针尾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看起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朵，花瓣共有五瓣。

　　“五瓣花……”沈渡喃喃道。

　　他前世听说过这个标记。这是一个名为“暗香楼”的杀手组织所用的标识。暗香楼行事隐秘，从不留活口，据说其幕后掌控者与五大世家中的某些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这个组织在三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除非——有人重新激活了它。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一手策划了那场围剿的真凶。

　　沈渡将银针收好，心中有了计较。这个刺客的出现虽然危险，但也从侧面印证了一件事——他正在接近真相。否则，不会有人急着要他的命。

　　“今晚大家轮流守夜。”沈渡对赵元朗和夜枭说，“我怀疑他不会只来一次。”

　　赵元朗拍了拍胸脯：“放心，有我老赵在，保证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夜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扛着重剑，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沈渡看着这两位临时组成的队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虽然相识不过短短两天，但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他已经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清晨，青云盛会继续进行。

　　但由于昨天的夜猎发生了太多意外，天枢阁方面宣布第一轮考核延期，改为由各峰长老进行讲道授课，也算是给参与考核的修士们一个缓冲和调整的时间。

　　沈渡对此求之不得。他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养伤，同时暗中调查暗香楼的线索。

　　上午的讲道结束后，沈渡独自一人来到了天枢阁的藏书阁。天枢阁的藏书阁是整个修真界规模最大的典籍收藏之所，据说收藏了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数十万卷珍贵典籍。沈渡前世曾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来去匆匆，从未好好浏览过。

　　他此行的目的，是想查阅关于暗香楼的资料。

　　藏书阁共有九层，前四层对所有修士开放，第五层以上则需要相应的权限。沈渡凭借顾长渊给他的那枚玉符，顺利进入了第五层。他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翻找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一本名为《江湖异闻录》的残卷中找到了一段关于暗香楼的记载。

　　暗香楼，成立于两百三十年前，创始人不详。该组织以刺杀、情报买卖为主要营生，业务遍布五大世家管辖的各个区域。其最著名的特征有三：一是所用兵器皆涂有奇毒，中者无救；二是刺客从不留活口，任务失败即自尽；三是其首领代号“花主”，真实身份从未暴露。

　　暗香楼在十年前达到鼎盛，但随后忽然销声匿迹，原因不明。有人说是被五大世家联手剿灭了，也有人说是因为内部分裂而自行解散。但无论如何，这个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组织，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直到昨晚。

　　沈渡合上残卷，陷入了沉思。暗香楼在三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但昨晚却有暗香楼的刺客来刺杀他。这说明暗香楼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转入地下，被某个人暗中掌控着。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陷害他的人。

　　因为暗香楼消失的时间，恰好与沈渡被诬陷的时间重合——三年前。

　　这不是巧合。

　　“看来，我那位好师弟背后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沈渡低声自语。

　　他将残卷放回原处，正准备离开，却听到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上来了。

　　沈渡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了一排书架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第五层的入口处停了下来。两个人影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是沈渡熟悉的——江鹤吟。另一个则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天枢阁长老的道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

　　“刘长老，您确定那份卷轴还在藏书阁里？”江鹤吟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有礼。

　　“老朽确定。”那位被称作刘长老的老者点了点头，“当年那份卷轴被列为禁物，本该销毁，但阁主念及其研究价值，便将其封存在藏书阁第七层的禁书区中。除了阁主和几位长老，无人有权调阅。”

　　“那就有劳刘长老带路了。”江鹤吟微微一笑。

　　两人向楼上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渡从书架后走出来，眉头紧锁。

　　江鹤吟要找的卷轴是什么？为什么要特意来天枢阁的藏书阁寻找？而且，他口中的“那份卷轴”，会不会就是当年被用来诬陷沈渡的那份所谓的“通敌证据”？

　　如果是的话，那江鹤吟的目的就很明确了——他想要销毁证据。

　　沈渡握紧了拳头。不行，他不能让江鹤吟得逞。他必须想办法抢先一步，拿到那份卷轴。

　　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和修为，想要进入藏书阁第七层几乎是不可能的。第七层设有强大的禁制，只有持有阁主或长老级别的通行令牌才能进入。

　　他需要帮助。

　　而在这天枢阁中，唯一有可能帮他的人，只有一个——

　　顾长渊。

　　沈渡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去找顾长渊，向他坦白一部分真相，争取他的帮助。虽然这样做风险极大，但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走出藏书阁，向着天枢阁主殿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白玉铺就的山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的路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三年前的冤屈，三年的蛰伏，一夜的刺杀——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在这座山上，找到一个答案。